天下第二泉(一只小蜗牛)_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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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页）

霍洪低喝道：“赵无咎！”

钟为循声看去，只见月色之中，远处树顶上隐隐约约有一个人的轮廓，一阵清风拂过，人影随树尖轻轻摇动。他心中一惊：人竟可站在树尖之上而使细枝不折，轻飘飘的，如同无物，当真是武当赵掌门到了吗？他……他究竟是人是鬼？

只见那人足尖一点，便从树顶缓缓落在他面前，竟是踏空而来，无所凭借，如同一片树叶飘然落下，竟未发出一点声响。离着近了，钟为这才看清，那人身着道袍，虽同廖道长身上的一般无二，由他穿来却自有一派仙风鹤骨，大为不同，他微微一怔，便听来人道：“贫道久未出山，难得逍遥派的弟子还识得贫道。”他说话声音虽然不大，在场衆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好像说话时他正附在自己耳边一般。

“逍遥派大弟子魏移天，见过赵真人。家师常对晚辈说起真人，对真人的武功甚是敬佩，只可惜家师远在东海，与真人竟至今缘悭一面。”

赵无咎道：“古掌门谬赞了，贫道在武当山，随时恭候大驾。你放开那孩子罢。”

魏移天道：“真人离着数十丈之远，只拿一颗果子便震脱晚辈一臂，武功之强，当真世所罕见。晚辈这点微末功夫，原不该在真人面前献丑。只是晚辈此次前来，身负家师之命，不敢有违，只好不自量力，在真人手下讨教几招了。”说罢，竟欺身上前，直奔赵无咎而去。赵无咎见他不退反进，心中微觉惊讶，却直身而立，既不递招丶也不闪避，待他已抢至近前，方才缓缓擡起右掌。那人欺近身前，见他一掌袭来，不仅不避，反而提起钟为，将他迎着赵无咎那一掌掷去。他素知赵无咎仁名远播，必不忍伤这少年性命，一惊之下定然露出破绽，虽则以此人武功，定然瞬息之间便即收势，但只这一瞬间的破绽，他便有可乘之机。

钟为被他捏住後颈，向前扔去，实是身不由己，见赵无咎一掌正对自己而来，心中一惊，有心闪避，只是这时距离已不盈寸，他又在空中无所着力，这掌放在平时也无论如何避不过去，何况他现在穴道被点，便是动动手指也不能。

心中还未及害怕，赵无咎的右掌却已贴在他的胸前，随後钟为只觉一阵轻柔之意在身前缓缓拂过，而後身上一热，穴道自解，一定神间，自己已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如羽落平湖，微风拂岗。再看逍遥派那人时，却见他已跌坐在地，前襟一滩暗色，腥味冲鼻，想是受伤呕血。

魏移天自恃武功在师门之中仅次于师父一人，以为凭钟为忽施暗算，未必没有取胜之机，不料竟毫无还手之力。他自知全无胜算，神色一变，便即跪地求情道：“晚辈久在东海，凭着一丁点的武功便夜郎自大，有眼不识泰山，顶撞了真人，实在罪该万死。真人乃世外高人，又是武林前辈，务必念在晚辈年纪尚轻，又没有见识，高擡贵手，给晚辈一条自生之路。晚辈愿弃暗投明，从此脱离逍遥派，做一山野农夫，永远退出江湖。真人若有疑虑，晚辈愿自废武功，以明心志！”

赵无咎微微摇头，“你杀了数人，穷凶极恶，我饶不得你。”

魏移天伏地流涕道：“真人容禀！晚辈此次涉足中原，实是奉了家师之命，要夺得《九阳真经》，拿给他老人家。临行之前，家师便训诫晚辈，若是不能带回真经向他老人家复命，便得以死谢罪。晚辈不胜惶遽，生恐不能复命，情急之下，这才造下这麽大的杀孽来。晚辈浑浑噩噩，今日一睹芝颜，方才灵台清明，回首往事，只觉处事皆错，不知如何才能补救，还望真人能为晚辈指出一条自新之路……”说着，伏地叩头，再擡头时，又流下两行泪来。

赵无咎心道：原来他是被师父逼迫，那也怪不得他；何况即便是江洋大盗，也该有改过之机。死者已矣，他悔过之心又甚诚，实在不必取他性命，再多添一条人命。思及此处，伸手轻轻一擡，隔空将他扶起，温言劝慰一番。魏移天站起身来，神情既感激丶又惭愧，连声诺诺，甚是恭顺。

赵无咎道：“你将衣服解开。”魏移天一怔，随即解开前襟，取出怀里的几只信号弹，双手奉上。赵无咎接过，对他微微颔首，手指轻轻一折，已将其尽数断成两半，而後朝霍洪看去。

在他二人说话时，钟为便已奔至钟临渊身边，见师父气息奄奄，血流一地，将身下泥土都洇湿了，不由得扑在他身上，哽咽道：“师父，您怎样了？”

钟临渊心脉被震断，支持这麽许久已是不易，这时见钟为脱险，心神一定，便觉大限将至，微微一笑道：“为儿，师父不行了。”

钟为听他如此说，想起师父十馀年来的养育之恩，眼泪一霎时便落了下来，见师父含笑望着自己，更觉肝肠寸断，哭道：“师父，你别死。”

钟临渊轻声道：“为儿，这世上的人无论活到多少岁，总归都会死的，只是有的人迟一些，有的人早一些，那也没有什麽分别。锦绣繁华丶青春年少，百年之後，不过风流云散丶尽成枯骨，你也不必为我伤心。”

钟为只是摇头，眼泪不住落下。钟临渊擡起手，缓缓抚摸钟为头发，声音又低了些，“你知我为你取名‘为’，是何意吗？”钟为哽咽道：“徒儿不知。”钟临渊一笑，“你随便猜上一猜。”钟为本就愚直，这时悲痛之下，脑子更不灵光，好半天才道：“师父常说要我有所作为，想来便是此意。”

钟临渊眼神渐渐看向远处，“有所作为，自是好的，师父之意，却是要你‘为所当为’，俯仰无愧于世。人人皆道习武之人，首重天赋，我却道习武首重心性，武功高低，反而次之，你需时时牢记。哎！人生百年，不过一弹指间，我辈习武，所为何事？我辈习武，所为何事……”声音渐小，言讫而逝。

钟为放声大哭，难以自已，只觉翻出了心肝，胸口之中空荡荡的，浑如无物。他无父无母，自幼在师父身边长大，师父一去，他便宛如离枝落叶，从此漂泊江海，不知所依，再也没有家了。

霍炬拄着剑，一步一步缓缓过来。他虽也身受重伤，钟为却像未注意到他，直奔钟临渊而去。他瞧着钟为同钟临渊说话，又将头枕在钟临渊胸口，浑似幼童一般，全心爱慕，一派师徒情深之景，心中一个声音忽然道：若他此时向我看上一眼，我便即刻为他死了也是甘愿。

可钟为竟未向他看上一眼。他走到近旁，也到底还是先在霍洪身旁跪下。

霍洪一向强势，在他心里便宛如山岳一般，如今瞧着他虚弱之相，他心中一片迷惘，竟也不觉如何难过。霍洪同样被震碎了心脉，自知命不久矣，如今见到独子，虽然一生对他冷言冷语惯了，可想到今後便要只留他一人在世上，心中忽也起了几分舐犊之情。他擡起手，想要同钟临渊一样，也摸摸儿子的头，却被霍炬下意识地避过。霍洪一愣，便即放下了手。

赵无咎上前，见老友伤重，已回天乏术，不禁叹息道：“我收到九垓来信，得知逍遥派门人在大理活动，便即动身，没想到还是来晚一步。”

霍洪见合自己与钟临渊二人之力尚且不敌之人于一招之内便败在他手上，早已心灰意冷，再无相较之心，闻言淡然道：“一别多年，老五，你风采是尤胜往日了。那日你只凭一套太极剑法便胜过了我，我还有所不服，今日见你露的一手功夫，方知以武学之博大，我倒未窥得一分。”

赵无咎叹气道：“四哥何必过谦。那时我学艺不久，除去修炼本门内功外，便只练了太极剑这一门剑法，旁的功夫，便是一招半式也使不出来，岂是故意不用其他武功？”

霍洪闻言一愣，随後竟觉毕生所求，真如梦幻泡影，过眼云烟。数十年耿耿于怀，甚麽昆仑掌门丶武当道士，甚麽高明的武功丶甚麽高下输赢，到头来皆是笑话。他喃喃自语了一阵，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声震山谷，回音不绝，笑声未落，已筋脉尽断而死。

这时，忽然东南西北四面各升起一道光束，赵无咎微微一愣，瞥见魏移天神情有异，心中微微一惊，暗道不好。他虽也曾行走江湖，但已有数年不曾出山，这次下山，竟着了後生小子的道。他原以为毁去信号弹，魏移天便再不能给同夥通风报信，却没想到旁人便是想到此节，命衆人每隔一阵便发一道信号，若是何处没有发，便是遇到情况。魏移天的信号弹已被他毁了，想来附近的逍遥派弟子，已全往这一方位赶来。

赵无咎微一皱眉，来人再多，他自也不怕，只是眼下还有两个半大少年，想要护住他们，恐怕有几分棘手。他对着钟为道：“孩子，你带着小霍公子先躲起来，有敌人要来了。”

钟为虽不愿离开师父，闻言只得擦干眼泪，应道：“是！”他走到霍炬身边扶起他来，见霍炬受伤甚重，即便被自己扶着也难以行走，于是蹲下身来，“师弟，你伏到我背上。”

霍炬还未动作，赵无咎却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投向远处，“不必走啦，人已来了，你二人躲在我身後。”

钟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南面树影轻轻摇晃，由远而近，如风过山林，满山林木一齐沙沙作响。

【作者有话说】

---注：本文里但凡有英俊帅气一类的相貌描写，不用怀疑，是坏人！是逍遥派反派的标配！

---前面几章看到有人说挺喜欢师父的，我宛如鹌鹑不敢说话x

---我也很喜欢师父的！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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