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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十五年前,霍炬跟随父亲第一次走出昆仑,东下大理,没想到竟遭惨变,只剩他独身一人返回,失魂落魄丶形影相吊;十五年後,他又自大理西归昆仑,沿途风景非殊,这次却是同钟为并辔而行,自然大大不同。时过境迁丶物是人非,他已从翩翩少年到年届而立,钟为却仍和这些年里他每一个梦中一般大小,当真如梦似幻。
此时虽是盛夏,可越往西行,便越觉出点点寒意,进到连绵山岭当中之後,更又有朔风卷雪,刀刀割面。幸好钟为自修行过《九阳真经》第二卷後便已不畏寒暑,这时虽着单衣,倒也不觉如何,再看霍炬时,也是同样。
两人踏雪而行,渐行渐高,寒意直透进骨头缝中去,钟为不禁对霍炬道:“霍师弟,若是你一年之前带我来到这里,怕是行至半路,我已冻毙在路上了。”
霍炬握住他手,手心蒸腾出一阵热气,钟为一霎时便觉半条手臂暖烘烘的,听霍炬道:“钟兄,莫说是一年前,即便你全然不会武功,难道我在一旁,还会冻着你麽?”
钟为转念想到那麽多昆仑弟子,未必都有很高的武功,却能在这昆仑山脉自由来去;况且霍炬十五年前走过这一段路时,年纪那般小,定然尚未练成这般能不畏寒暑的内功,想来即便自己武功不济,那时也有别的办法。他闻言点一点头,“霍师弟,也不必如此,那时我换上棉衣便是。”
霍炬见他不解风情,忍不住哼了一声,用力捏了捏他手,收了热意。钟为瞧他一眼,面露不解之色。传内力给自己,倒可保一时,却也不可久持,即便以霍炬的功夫,也绝难支持这麽久的时间,是以如霍炬方才所说,反倒不如穿棉衣来得有效。可他性不喜与人争辩,因此虽觉自己所说不错,却也不出言与他争论。
这一日,两人通过哨卡,从一道山石缝隙中穿过,忽觉暖风吹面,背上仍觉寒气逼人,前胸却忽地一热。又往前走了数步,但见眼前现出一座山谷,到处绿草如茵,鲜花争艳,若非这时二人鞋上尚有积雪,方才的凛冽风雪真如做梦一般。钟为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转头问霍炬道:“霍师弟,这便是你说的三圣坳麽?”
霍炬负手道:“不错!不知钟兄可还满意麽?”钟为点一点头,心中道:我是无家之人,此时别人即便是给我一座茅草房子让我住下,我也不胜感激,何况是这般去处?
霍炬瞧见他神情,微微一笑,竟显得比他还要高兴几分,却听钟为恳然道:“霍师弟,你这般待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于你才好。”从小师父便教导他,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霍炬待他如此,他定然不能无动于衷。可仔细想来,霍炬身为一派掌门,地位尊崇,身上又从不缺银钱,武功又那样高,浑身上下,当真没有自己能报答处,想到此处,不禁生出些赧意。
霍炬神色忽地一冷,“我不要你报答。”
钟为一怔,随即便想到师父曾经和他说,与人相交当多行善事丶不计回报,看来霍炬也是一般心思。他闻言不禁心中暗道:霍师弟心地光明,我也不该婆婆妈妈,往後我再慢慢寻机报答于他便是,只是不可让他知道。
钟为思及此,忽然又想到什麽,看着霍炬问道:“霍师弟,不知你还记着麽,嗯……从前在点苍山上,那时你年纪还小,受了霍伯伯的教训,扑到我怀里哭了一通。後来也不知说到了什麽,我就说要对你好……”他说到这里,脸上微微一热,“但我又想不出该如何做,便问了你。然後你便说你也没有想好,要等什麽时候想好了,什麽时候再告诉我。不知道现在你可有头绪了麽?”
霍炬瞧着他,也不回话,反而忽然道:“钟兄,那时不过是一段闲话,你竟还能记得,倒在我意料之外。只是有些地方你却说错了。”
钟为一愣,困惑道:“我说错了甚麽?”
“倒也不是说错,只是有些字说得不准。”霍炬缓缓道:“那时你说‘师弟,你不必伤心,从今往後,自有我对你好!’我便问:‘你要怎麽对我好?’你却道:‘我……我这会儿想不出来,师弟,请你说说罢。’我答:‘我也想不出来。等以後我想到之後,再和你讲。’最後你应了一个‘好’字,咱们便又聊起了别的。如何,我方才所言,和当日可差一个字?”
钟为悚然一惊,“霍师弟,我以前只知你甚是聪明,却从来不知你竟还有过耳不忘之能。此事发生之时,于我不过只过了数月,于你却已过了十馀年,你却反而记得比我更清楚,好像就在眼前似的。实在……实在让人好生敬服。”
霍炬对他微微一笑,眉头却向下耷拉着,看着倒实在不像在笑,“钟兄,你误会了,我岂有这麽好的记性?”他说到这里,又笑了一下,随後淡淡地道:“只不过那时你和我讲的每一句话,这十五年来,我每天晚上都从头到尾地忆起一遍,这才能一字不差地记到今日。”
钟为一愣,但觉胸中一紧,半晌没说出话来,反而是霍炬忽地上前一步,两眼直直逼视着他,“钟兄,我对你存着甚麽心思,你当真不知麽?”
钟为只觉头脑中轰的一响,即便身後寒气凛冽,他却自顾自地热了起来。他心中如有电闪,既明白丶又糊涂,愣愣地瞧着霍炬,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出一小步,口中糊里糊涂丶又清清楚楚地道:“霍师弟,你……你对我甚麽丶甚麽心思?莫不是……莫不是那天你……你亲我的心思?你当真……”
霍炬瞧他竟自後退一步,一怔之後,不禁咬紧牙关,神色愈发惨然。只见他身子一晃,向前又踏出一步,朝着钟为直逼过去,“不错!我现在便又要再亲你一亲了,钟兄,仔细了。”他口中说得亲昵,面上却无一丝缱绻,反而半是哀色丶半是咬牙切齿。
钟为瞧着他凑近,喉结上下一滚,还未有任何动作,忽然只听脚底下传来一声,“恭迎掌门!”这声音甚是清脆尖细,一听便不是男子。霍炬猛然回身,瞧向下面。
这时霍炬背对着他,钟为也不知他面上有甚麽神情,只听他应声道:“云护法,你来得倒早。”
那女声自谷底传来:“闻听掌门回山,属下敢不早迎?”霍炬道:“你有心了。”
钟为听着,不禁上前两步,也向下望去一眼,见说话这人当真是女子,心中不禁微微一惊:这一路上霍炬曾对他谈起派中情况,因此他已知昆仑派除去霍炬自己之外,武功便首推两位护法,其中一个是他的结义大哥风万里,另一个则名唤云无定。霍炬对他说起此人时,从没说过这位护法是男是女,他便以为此人是和风大哥一般人物。现在却见这人分明竟是女子,身材纤细,和风大哥大为不同,而且年纪也不甚大,看着比风大哥要年轻许多,不禁吃了一惊——不知她身为女子,年纪又轻,如何能练出这般功夫?
霍炬冷冷地道:“钟兄,你要看,不妨下去看,还能看得更清楚些。”钟为不明所以,闻言收回视线,疑惑地向他瞧去一眼。霍炬哼了一声,足尖一点,已飘然落到山谷下面去了。
钟为怔了一怔,随即便也跟上。
霍炬落在地上,云无定方才瞧得仔细。这时霍炬已摘去了那副十年来片刻不离的面具,以本来面目示人,她经风万里提醒,虽则心中已有准备,一见之下却也吃了一惊,愣了片刻方才见礼。霍炬瞧见她错愕之色,面色愈沉,冷冷哼了一声。
待钟为也落在一旁,情况这才稍稍好转。云无定瞧见他,便微微一笑,对他道:“敢问这位便是钟少侠麽?曾几次听风护法提起过少侠,言语之中,对少侠颇为推崇,今日见来,当真闻名不如见面。”她见钟为两眼有神,锐气却不外露,反而神光内敛,虽未同他交手,可只消一眼,便看出他内功不凡。
钟为闻言一赧,正不知如何回话,便听霍炬道:“你去唤风护法过来,我有事与你二人商议。”云无定神情一肃,应道:“是。”
话音刚落,便听风万里声音响起,“属下来得迟了,还请掌门恕罪!”
钟为循声看去,便见风万里急匆匆赶过来,面色发白,眼底两团青影,看着十分憔悴,不知他最近遇见了甚麽劳心劳神的事情。他走到近处,瞧见钟为,惊讶道:“钟老弟,才一月没见,你都长得这麽高了?”
钟为闻言也微觉惊讶,下意识地看向霍炬。在他印象当中,从前他还将霍炬当成怪人的时候,自己只到他下巴那里,一旦和他站得近了,便要仰头看他。可现在他和霍炬并排站着,竟已能平视他的眼睛了。这些时日他自己不觉,可让风万里点明之後,这才觉出自己当真长高了不少。他点一点头,逐一见礼道:“见过风大哥丶云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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