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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璋儿,这次不是休沐。先生要去的那个‘家’,很远,很远,远到,再也回不来了。你,也会有新的先生。”
&esp;&esp;太子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先生要走?是因为自己昨夜对父皇说了那些话吗?可他明明是想保护先生啊!
&esp;&esp;“不……不行!先生去哪儿,璋儿就去哪儿!我有俸米,也有庄子,都给你。我以后乖乖的,再不惹太傅生气,先生别不要璋儿……”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先生走了……再来雷公公,谁……谁来捂着璋儿的耳朵,谁给璋儿讲故事啊……”
&esp;&esp;柳情抚着他哭得乱糟糟的头发,望进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睛,声音轻柔得像春日的柳絮:
&esp;&esp;“璋儿记着,往后若是怕了,就在心里想想先生。先生会在很远的地方,一直一直保佑着我的小殿下。”
&esp;&esp;“你骗人!你答应过要永远陪着璋儿的。我要去找父皇,我要他收回成命。他是皇帝,他是天子,他一定有法子把你留下。先生你等我……你等着!”
&esp;&esp;宫人来拦,太子两条还没筷子粗的小短腿一蹬,从人缝里挣了出去。
&esp;&esp;他低着头,眼泪还挂在腮边,一口气奔到父皇的御书房前。
&esp;&esp;谢立递了外放的奏本,皇上批了个“准”字,但仍恼他与柳情的事,不肯见他。
&esp;&esp;他正心神不宁地退下石阶,便在窄窄的宫道上,与小太子撞了个正着。
&esp;&esp;小太子见了他,呆了一刹,随即满腹的委屈惊怕、连同被抛下的痛楚,霎时寻着了债主。
&esp;&esp;他像头发怒的小兽,冲上去,拳打脚踢犹不解恨,又一口咬在谢立手背上,啃出两排血牙印。
&esp;&esp;过了好一会儿,他松了口,满嘴是血,指着谢立,叫道:“都是你!是你害先生走的!我恨你!你等着……等我长大了,坐上龙椅,第一道旨意就是砍你的脑袋。诛你的九族!”
&esp;&esp;月下泪别李家儿
&esp;&esp;谢立手上的牙印,见了血。
&esp;&esp;柳情捏着他的手腕,用湿帕子擦了擦。水换了数遍,血色淡了,齿痕还嵌在皮肉里。
&esp;&esp;他低下头,对那圈牙印,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esp;&esp;“太子殿下年幼,哭昏了头才口出妄言,做不得数的,你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esp;&esp;谢立用没伤着的右手,撩他鬓发,鼻间低低一哼:“童言无忌,我还能真记恨个孩子?这小东西还没满月的时候,是我亲手从四王爷府上抱出来。一路上车摇马晃,我紧贴在胸口捱到金陵城。那时节,倒是乖觉,吃饱便睡,浑圆白胖,跟个发面饽饽似的。”
&esp;&esp;柳情伏在案上笑了一会儿,衣褶子窸窸窣窣抖着:“可不着么!当初胖得手背尽是肉涡,现在抽条了,才显出些轮廓来。”
&esp;&esp;“不过,龙脉天家事,也也用不着咱们操心挂念,”谢立唇角浮出一抹笑意,“情儿,你自由了。往后山高水阔,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esp;&esp;柳情望着他,眼中似有水气浮上来,声音也轻了:“小舅,你不跟我走吗?”
&esp;&esp;“情儿,我立过血誓,要回雍州。”
&esp;&esp;“我明白。‘护我一世周全’那种话,是我的小舅,许给从前那个孩子的。等孩子长大了,这话,自然也作不得数了。”
&esp;&esp;“不,不是这样的!我前半辈子早被你占去了。往后几十年没有你,我这日子……还叫什么日子?”谢立急急道,“情儿,同我回雍州罢。我总会有法子让娘亲接纳你的。”
&esp;&esp;“雍州是你的家乡,我愿意同你去那里过日子。只是……浮州那头,还有个为我受苦的陆公子,我不能忘了他。
&esp;&esp;我因寂寞,引诱着失忆的你爱上了我;如今又因亏欠旁人,要离你而去。小舅,你……你心里不怨我么?”
&esp;&esp;“情儿,你说你诱惑我、让我爱上你——这话不对。从始至终,都是我谢立心甘情愿的,你不欠我什么。只要你幸福,我便什么都好了。”
&esp;&esp;谢立站在光晕里,眉眼依稀是旧时模样,却再不是二十岁那般飒爽恣意了。
&esp;&esp;那时,柳情总梦见他策马引弓的身姿,醒来后胸膛里撞着说不清的激荡,还要对着帐顶呆呆出神许久。
&esp;&esp;如今小舅已过而立之年,沉默时下颌微绷,像一座入冬的远山,静是静了,却教人想起它春日里积雪消融时,那股子勃然生机。
&esp;&esp;柳情走了过去,一只手搭在谢立肩头,另一只手托起他下颌,将两人的唇无声地贴在一起。
&esp;&esp;唇分开时,先是一滴温热落在他面颊上,接着又是一滴。他抬起眼来,看见谢立紧闭的眼睫下,正渗出湿晕。
&esp;&esp;那泪沿着鼻梁弧度往下爬,不慌不忙地,跌在自己唇边,成了一弯发亮的月牙。
&esp;&esp;夜里的月光敷上来,那泪痕渐渐地淡了,散在风里。
&esp;&esp;惜月启了箱笼。公子这一走,带去的实在不多。一副残了的画,管秃了尖的笔,寥寥几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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