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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强烈的光线疾驰而过,碎裂成千万片斑驳的残影,顾小绒不由微微眯起眼,直到强光的尽头,眼前的场景尽数消散,在空寂的黑暗里变作融化开来的雪沫。
那些细小的丶倒映着记忆的残片在她的身畔缓缓分解丶消失,最後变成一片片发着光的流萤,曾经由精神力构筑的上一任“通道”,已经燃尽了它最後的生命。
微光使得眼前的黑暗不再可怕,就在刚才的那一刻,顾小绒感觉到有一只温热宽大的手覆盖在自己的手掌上,真丝的触感让她擡起了头。
不知从何时起,晏泽身上的衣服变作了纯白,修长的白色罩袍将他高挑的身子包裹,烫金的领口一丝不茍地贴合住他的脖颈,此刻他正望着她,整个人都微微地发着光,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睛像是终于擦去尘埃的宝石,变得剔透而明亮。
顾小绒顿了顿,视线才从晏泽的手转移到自己身上,此时她同他一样穿上了白色的罩袍,脖子上闪过一丝流光,顾小绒再次看见了那条项链,坠子中心托举起来的圆形,像是熟透的果实一般散发着盈盈的光泽,比上次见到的更加饱满。
他们正牵着手走过一段漫长的黑暗,那里越来越深,像是越来越探究到某种不可知领域的边界,可他们身上的光却越来越亮,顾小绒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微微发烫。
终于,在极黑的尽头,一丝雪亮的白光穿透了无际的黑暗,坍塌的世界在解构中重组新生。
光明重新笼罩了这里,出现在二人面前的,是一棵繁盛茂密丶遮天蔽日的樱花树,在透明无垠的空间里,这棵发光的白色巨树将枝桠朝着穹顶撑起,根系紧扎在地底。上面的白色樱花也如同云雾一般灿烂旖旎,随着枝桠的延伸而灼灼盛开。
顾小绒的身子忽然地一顿,这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感觉,她就好像离开了曾经那副微小脆弱的皮囊丶脱离了由两个狭窄的小孔所注视的视角。
世界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丶广博,她的精神力轻盈丶充沛丶强力而无所不在,她就像是高飞的鸟丶流散的风,紧扎在土里的根,她无所不在地丶全面深入地感知着这个世界,这个因她而诞生的世界。
晏泽缓缓呼出一口气,她没有偏头,却完整而清晰地捕捉到他的一切,此时那双深蓝的眼几乎有些湿润,晏泽开了口,声音有些暗哑:“我没有骗你,我终于做到了。”
顾小绒沉默地注视着眼前遮天蔽日的白色巨树,心底累积的所有疑惑也在此刻拨云见日,她卸下了心中的警戒与防备,重新做了个决定。
数十年的实验成果如今正以完美的状态呈现在她眼前,即使晏泽的“通道”已经坍塌,但他留下的体系与架构仍旧是完美无缺的。
即使是已经脱离肉-体的限制丶高度强大的“核心”,也需要“通道”的定位与保护,才能保证力量完整不被分散,因此从最开始,实验的构想便是一个“通道”对应一个“核心”。
可是晏泽却为了妹妹,将“核心”数量强行扩充到三个,难以想象是怎样的毅力驱使他支撑着这一切,他所作的一切甚至超越了这个看上去本就不可能的实验的边界。顾小绒甚至觉得,晏泽能坚持到现在才开始衰竭,几乎已经是无法想象的奇迹。
而现在,新的“通道”接替了他,重新托举起了“核心”,也托举起了新世界的日与月。这意味着向导实验是成功且可持续的,千百年汇聚的血泪都在这一刻赋予了意义,所有为此痛楚的灵魂都将得到安息。
“那几扇无法打开的门,也只有在通道重啓的时候才会重新打开,是吧?”顾小绒垂下眼,虽然是在问询,可她的心里其实已经知晓了答案。
“原来是这样,你还真的没有骗我。”她的唇角弯起一丝温柔的弧度,白皙的指尖轻轻擡起,四扇纯白的门重新出现在樱花树的前方,第一扇门缓缓打开。
一切出现得太快,以至于晏泽猝不及防的转身在门开的那一刻仓促定格。
强烈的白光很快从大开的门扉中消散,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瘦小的女孩,她看上去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同他们一样的白色袍子,她银色的头发已经很长很长,仿佛流泻的银河一般铺散在身後。枯瘦而白皙的手揉着睡眼惺忪的湛蓝色眼睛,好像这阔别许久的岁月都只是一场长久的沉睡。
“哥哥。”女孩轻声唤道,语调充满了欣喜:“你怎麽来了?我睡了多久?”
下一刻,疾风扬起满地落雪般的花瓣,晏泽的白袍飘散而起,他早已飞身向前,将女孩紧紧拥入怀中。
自从晏殊沉睡以後,她的意识永远地停留在了十四岁,被已然成年的晏泽抱进怀里时,显得那样纤小瘦弱。
女孩似乎也意识到眼前的哥哥産生了巨大的变化,她在他炽热坚固的拥抱里悄悄观察着,哥哥的身子很明显地高大了,明明是应该欣喜的重逢,他看上去却那样悲伤,以至于身子都在微微颤抖,他紧紧抱着她不肯松开。
晏殊有些懵,但还是乖乖任由他抱着自己,她的目光随後擡了起来,望向了顾小绒。
“是你?”晏殊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又欣喜的神情:“我是不是在梦里见过你,你曾经来陪我说过话的。”
“嗯。”顾小绒点点头,朝她露出一个微笑:“很高兴见到你,小殊。”
晏殊笑容微微一滞,混沌的记忆後知後觉地翻涌而起,她的眼眶被一阵泪意盈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股酸涩从何而来。
她好像沉睡了很久很久,一直在没有尽头的黑色海洋中不断下沉,世界只剩下永恒的黑暗,她好像一个人在其中度过了很久的岁月。在这样长久的沉睡中,若是没有偶尔照射进来的几缕稀薄微光丶没有那些时断时续的梦境与呓语,她或许永远都无法再醒过来。
晏泽替妹妹擦过沾湿的面庞,眼泪从湛蓝的眸子里大颗大颗地涌出,珍珠一般地扑簌落下。女孩隔着朦胧的泪眼努力看清眼前久别重逢的哥哥,他的面容褪去了少年的稚嫩,被打磨得坚毅深邃,那双眼也不再是曾经那样清透的池水,而是变作了一片深邃的海洋。
在她不在的日子里,他也独自一人行走了好久好久。
透明的小水母从晏殊的身後凭空出现,与晏泽变异的精神体相拥在一处,它的前额轻轻触碰着哥哥的身体,好像那不是溃败腐烂的表层,而是世上最柔软温暖的地方。两只遍体鳞伤的小兽,在长久的分离之後终于又依偎在一起,顾小绒静静看着这一切,可此时她却不得不打断二人。
“你们快走吧,有人要来了。”顾小绒的精神力尾梢轻而易举地定位到一位边缘位置的哨兵身上,通过哨兵的感官,她能感觉到上方有某种巨大的声响正在逼近。
晏殊与晏泽同时擡起头来望向那个方向,此时的他们做为“核心”,与通道的感知是共同存在的。顾小绒轻轻擡起手,他们身後的两扇门重新打开,里面是一片无垠的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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