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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木双眼霎时一亮,近来逢乱,好些游商的货都被劫了,却寻官无门。这东西可比那等金银值钱多了,她小心翼翼将东西收好,便一甩袖一弯腰道:“您请!渴了饿了唤小的一声!”
准备了满腹说辞的南枝:“……”
人总算到齐了。
趁着这辰时人多事杂,守卫查探时难免会有些松懈。
方木遣人将货物绑好,束上驴车,又让一伙计回去,正好空了的人手和关引能由颜明砚顶上。待收整好了,她和两人驾马,剩下的便就坐在驴车上。
连人带货浩浩荡荡地往城门而去。
南枝和颜明砚并排坐在后面那辆驴车上,都在脸颊和衣上抹了点灰,挑弄出几缕碎,全身都透着潦草和落魄,可五官出挑,气质出众,就算极力伪装,混在人堆里也极扎眼。
两人只得坐在箱子后,低头虚掩着上半身。
风和日丽,暖阳融融地照在人身上,似将人的骨头都晒得软了些,只想一躺了之,实在是偷懒打盹的好时节。
因着上面的耳提面令,不得已,城门守卫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他们在米缸里待得久了,骤然拎出来怎可能受得住?这背后却早已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这时没人盯着,半数人都偷偷分了神。
这时辰,出城的更多些,挤挤攘攘地列了一队,扛锄老农,运泔水桶的,挑了两担筐的货郎……竟什么都有,他们这伙计又多,又是驴车的,放在其中居然并不起眼。
守卫被那臭泔水熏得满面狰狞,愈不耐,匆匆瞟上几眼就将人放了出去。
眼看着,就快要排到了他们。忽地,另来了一队人马,统领见着这闹哄哄的场面,抬脚将领队守卫踹倒在地,怒道:“你们竟就是这样守城门的?要是真放走了什么,上面怪罪下来,就等着去地府寻剩下那半截身子吧!”
一时场面静住。
南枝和颜明砚不约而同地,将脑袋缩成了鹌鹑,只从箱子缝隙中偷偷去那凶神恶煞的统领,只见他环视一圈,冷声吩咐道:“但凡是经过城门的,一人一份关引,若有异处,直接抓回牢中严加审问!”
众人被震住,方才那阵烦于排队的嘈杂骤然隐没,个个噤声不语,乖顺地照着关引查验。
直至到了他们。
方木一手牵着马,另一手将关引交予查验道:“某游经各地,做些小本生意,车上装了几箱毛料,大人尽管去查验。”说着,露出了关引中夹的那张银票。
那守卫见她是个女人,鲜奇地多看了眼。忽地,指腹摸到了异样,他垂一瞥,嘴角禁不住扬起,余光瞄着那统领未曾注意便就顺势收到袖中,笑道:“既是查验,自是一视同仁。”说着,他走向第一辆驴车,先见着那几个伙计的脸,便就开始查货。
方木见他收了钱,却又说出这番话,整颗心都在滴血。
不得不,领着守卫往后走。
与他们仅有几步。
颜明砚眸光沉沉,遥望了眼那宽窄城门后的天高地阔,绝不愿折在这一步上,扶住箱笼的那只手绷紧,似是随时准备反抗,下一刻身旁人却伸手按下他的臂弯,极小声道:“放心。”
他不明所以,拧眉看向南枝那困得懵的面色,正欲张口,众人侧目,城内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铁蹄踏起街上泥沙,没有半点放缓,直至快踏到守卫身上,才猛地一挥缰绳,高抬马蹄,停在了原地。
正是白文。
几个守卫见此变故,当即抽出腰侧弯刀,质问道:“何人?因何在城门处纵马?还不下马,将缘由解释清楚!”
白文却只一声冷笑:“当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守城门换了一批,竟连我也认不出来了?”
那统领见他口气如此大,上前辨认了会,忽地打了个激灵,自城门处加强防守后,总说要他在这抓了什么人,他起先不明,辗转打听才知是特意为一人设下的关防,就为了抓他一个人赃并获,搜出他身上的物件,而这人他以往远远瞧过,认得清脸。
递到他手上的立功机会!
统领当即给几人使了眼色,让他们暗中围上。
白文却犹为嚣张,抽出佩剑,往两侧一扫,凌起了阵疾风,挑下了他们的兵帽。几人头顶凉飕飕的,一捂才反应过来,瞬间气得脸色难看。
场面乱作一团,半数人都凑到他身旁,要去将人从马上擒下。方木趁机拉住守卫,似很为难问道:“大人,这生意等不得……”
守卫看都没看,只一挥手道:“快些走!别在这碍事!”
白文的眸光微不可查地朝那处一落,这是夫人早先交代过的,城门设此一关,就是为了将人、物和一些意外锁起来,沈言灯想当然地以为陈涿会将诸事交予他,因而府中一旦出事,头一个控制住的也是他。
除非此刻有一个更大的诱惑出现,乱了旁观者的心智,自以为能以小换大。
他收回视线,仰起下巴,做足了盛气凌人的姿态。
而这边,方木朝身后一挥手,两只历经风霜的壮驴拉着车,晃悠悠地走出了城门,乍然两边景色豁然开朗,被凄凄霜雪压了数月的苍树铆足了劲,胡乱地横生着枝叶,末尾缀出几点嫩黄细苞,融在这烈烈春光里。
不多时,驴车就远了。
几个伙计也松下心神,整个人都是松快了,靠在板车的箱上,笑声闲谈。
颜明砚垂目去看南枝,却见她早已困了个天昏地暗,又嫌弃这木板太硬,强撑着半梦半醒地从箱里拽出一块料,声线微弱道:“方木,你这块毛料我买了。从现在起,除非天上落了刀子,否则谁也别喊我……”说完,脸颊一歪,彻底昏睡过去。
他看完了全程,唇角轻微地翘了下,笑意融进了眼底,从箱里又拿出一块,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官道平坦,唯有眉梢几缕碎晃人眼,他侧身,姿态闲散地靠在了箱边,端看这天地广阔,燕戏鱼跃,一行绿梢纵飞过。
那束在全身的铁链囚衣终于在此刻彻底脱去,他浑身只觉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伸手搭在颈后,仰看向澄白无边的天,眼睫轻颤了下,落下一点泪花。
什么狗屁的龙椅皇位,权势富贵,赵家江山,统统见鬼去吧!
这辈子,再也不见。
那驴车度不快,却是极稳,驼着满车货箱,成了这座巍峨古城远处的一点。
只是没人得知,除他们之外,京中另一人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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