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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年节,家家户户都在过年,街上再没有往日的热闹,反而显得很冷清。
尤其是一场薄雪下来,本就人烟稀少的城郊就更显得分外荒凉。
“这荒得简直和边阳关没什么两样了。”
谢宁早已用铺落一地的白雪搓洗半身的鲜血,只是没能去净,仍然留着可怖的血痕,尤其她身上的伤口。搏命的时候没有觉察,好像自己是个全须全尾的人,离开的路上才发现,身上的狐裘被生硬的猪毛撕裂好几处,冷风嗖嗖地往里灌,把伤口都冻麻了。
原本厚实的薄柿色裘服现在已经不太挡风,寒气直往身体里钻,伤口甚至感觉不到痛,就是脑袋有点发昏,而且还有越来越晕的趋势。
谢宁心觉不妙,赶忙加快脚步,得在晕倒之前,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
她原本想连夜回去,现在只怕不能了。她不能让人发觉自己和谢远山是同一时间出现在野猪林。
思来想去,眼下能走到还又隐蔽的地方,或许只有萧容那间位于城郊的别院。
那地方呀——谢宁心情很复杂,她不太愿意去别院。
前世大多数时候,她和萧容都在那间别院中厮混。
长公主府毕竟人多眼杂,谢宁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她怨恨谢远山,也对死去的李婉有埋怨,因此不乐意住在将军府,十天里倒有八天都住在萧容的别院中。
如今时过境迁,谢宁不知道该以什么心情面对。她犹豫不决,脚下步伐却没停,不知不觉还是朝着别院的方向走去。
天色愈发昏暗。
谢宁赶到城郊,隐约已能看到去别院的岔路,她心中越发矛盾,不想去,可若不去,就只能撑着走更远的地方。岔路渐渐映入眼帘,她停下脚步,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咬牙道,“有什么撑不下去的,我尽管往前走就是!”
她主意已定,脚步未转,反而直直往前而去。
很快听到隐隐的马蹄声,万籁俱寂中,声音越来越近。
谢宁心中一紧,担心是巡城司的人找来,连忙脚步更快,往僻静的角落里走。她想,按说谢远山的尸身不应该发现这么快,就算已经发现,也该是一片兵荒马乱,怎么这么快找到她的方向?
正想着,马蹄声离得更近了,谢宁立刻决断,闪身往官道旁的野丘里一躲,这才敢悄悄往来人的方向看。这一看,顿时叫谢宁情不自禁地低呼出声,“萧容!”
萧容披着绣白底金纹的绯红鹤氅,领子缀着上等的白狐毛边,骑着通体乌黑的大宛马,哪怕马蹄声疾让萧容身上玉佩碰撞,环佩叮当,却丝毫不见她身形倾倒,就连头上帷帽也只是被寒风吹开一侧,没有丝毫的歪斜。
远远望去,入眼都是雍容华贵、珠光宝气,好一个天家贵女!
映着满地的白雪,她好似那漫漫黑夜中高悬天边的明月,又像是无边雪原之上惊艳绝伦的山巅雪莲,通身雅致、端方,若只论皮囊,真真是当世独一份,直教人见一眼就终身难忘!
有那么一瞬间,谢宁望着她,简直要忘了今夕何夕、自己是谁!
“吁——”
萧容几乎快要与她擦肩而过,好在寂静之中,这声低低的轻呼也顺着暮色落入长公主耳中,毕竟就算声音再小,直呼长公主的姓名也如雷鸣。
长公主有片刻的迟疑,但还是急忙勒停马匹,寻声回头,果然见谢宁站在低矮的野丘旁。
暗蒙蒙的夜幕之下,黑夜还未完全到来,只是这暗淡的天光,好像披在了谢宁身上。
脏乱的裘服裹着谢宁干瘦的身体,额头上还鼓起红肿的大包,血渍未干,本就枯软的头发此刻沾满雪花,唯独一双眼睛,亮的惊人,仿佛这具枯瘦的身体藏着珍贵的宝藏,只靠一双澄澈的双眸才稍微透露出一丝深藏的瑰丽。
雪白映衬下,这双眸子配上那些暗红色血迹,让萧容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撼,这一幕仿佛立刻刻进她心里了!萧容在马上回望,一种奇特的感觉油然而生,像心尖被火燎了一下,催生出一种短促却强烈的情绪,眼前这个干瘦的少女,明明不过是个潦草的小姑娘,却接二连三带给她前所未有的深刻印象,从梦里到这里,此刻相望,让长公主产生一种时空错乱的幻觉。
萧容很快翻身下马,疾步走到谢宁跟前,呼吸略显急促,难掩惊喜,“谢宁?!”
长公主确实没有去野猪林,那里到处都是巡城司的人。她只是路过,去自己的别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去别院,但是去别院确实会路过安定门,然而这一路她心不在焉,就走过了头。
萧容觉得自己没有刻意去找谢宁,她只是随便出来走走。但是就这么猝不及防遇到这人,长公主还是感到一种巨大的惊喜。像是劫后余生,黑夜助长了长公主的情绪,让她也有片刻的放纵,她快速靠近谢宁,急迫之情不加遮掩,像是重拾了遗落的珍宝。
谢宁觉得自己头昏得更厉害了,心跳也不听使唤,“你……你是特地来找我的?”
“我听说你和谢将军都进了野猪林——”十八岁的萧容还没有后来那么沉稳,说话时还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喘,透露出她的急切,“既然说过你有难处可以找我,自然要来看一看。”
萧容的喘息声很轻很轻,是骑马一路过来的颠簸所致。但这很轻很轻的喘息,混在她的兰花香中,在一片冷冽的空气里,足以让谢宁回忆起以往的甘甜。她情不自禁凝望眼前人,只觉得心头滚烫,“有劳殿下记挂,我并未进野猪林,听见怪叫声便弃马而逃了。”
她话说得客气,但呼吸间温度灼热,尤其想到萧容明知道危险,竟然孤身前来找自己,谢宁就更觉得浑身发烫。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目光带着灼人的温度,哪怕隔着片片雪花,也一点点穿透寒气,不着痕迹地落在萧容心上。萧容被她看得眸光一闪,莫名有些不自在,抬眸时,视线停在谢宁额头的伤口处,她轻叹道,“你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这是要去哪里?”
“不知道,”谢宁抿抿唇,“但京城这么大,总有我爹找不到的地方。”
她没有说实话,但一向敏锐过人的长公主这次却好似并无觉察,也没有继续追问,似乎只要谢宁这一句话,长公主就已经验证了心中所想。
天光渐渐愈发黑暗,夜幕彻底笼罩大地。
大片大片的雪花趁着夜色聚在一起,纷纷扬扬落下来。
谢宁头昏得更厉害,只觉得冷不是冷,热也不是热,她知道自己一定是哪里不对劲,因此不敢耽搁,“多谢殿下记挂,谢宁感激不尽,日后必亲自登门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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