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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大郎回到里屋,二郎替他满满地斟了杯茶,浓郁怡人的茶香扑鼻而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愧为顶级的云峰毛尖,若不是主子肯体恤赏赐,恐怕他们这般人家再庸碌奋斗三十年,也未舍得去买上一两茶叶。
二郎将斟壶搁回桌面,抬眼问道:“最近大宅里不是有些风声吗?哥刚才怎么不跟婶子提提,让她有所准备也好啊。”
大郎睇了门外一眼,才端起茶杯细细品着,语意清淡道:“没影儿的事,提了反而让人瞎闹心。”
二郎挑了挑眉毛,年轻的脸庞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怎么会是没影儿呢?我听说上面早下了急令,让大总管列份名单,还得逐家逐户去探情况。所以只要上了那单子,总得是有机会的。”
“错了。”大郎摇摇头,“先不说洪叔那不争不求的老实巴交性子,单是因为这事由大总管全权负责,以他的精明滑溜,事情就不会简单。”
二郎听了心里隐隐一动,但一时之间,还是摸不太清这话里的含义。
大郎见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发愣,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他肩膀:“往后慢慢就会懂了。”
第3章三年少的卫子谦(上)
秋后的水稻田亩已经被收割完毕,一垛垛金黄色的稻梗山稀疏地堆垒在田间,为附近顽皮的孩童们提供了有趣的玩处。
三四个农妇打扮的女子边嘻笑怒骂着,边弯腰拾捡田里收谷时散落的稻穗。旁边还有个伶俐的女孩抱着垫了布的竹篮跟着,也不时地勤奋将捡起的稻穗往篮子里放。
身上背着婴孩的女人不意间转头,眼角余光瞥见篮子,不免赞叹出声:“素娟真是乖巧又勤劳,你们看,她捡起的比我都多许多。”
穿着蓝衣粗裳的妇人听了,扑哧笑了出来。“那是因为你只顾着嚼舌根的缘故。曹小娘子,这是不是就叫做什么名副其实呀?”
皆因曹,音似“吵”。
曹氏哪肯依她,嗔道:“呸!兰芷你这文盲女子,居然敢乱搬书本来笑话我?你才是真正的大笑话呢!”转念一想,又禁不住向往,叹道,“要是我也有个姑娘,那该多贴心。”
没想到兰芷没再继续吐糟,也羡慕地瞥了静淑的女孩几眼,道:“可恨我这肚子生了两胎,蹦出来的全是香菇,想要再生家里却是养不起了。”家里那好不容易拉扯大的两儿,贪玩猴皮得到处乱窜,别说指望他们帮帮忙,只求别折腾出什么大乱子就已经心安了。
“就是呀。家里若是男女皆有,才叫做圆满哪!就像阮娘你,一儿一女,轻松过日子!”
前头的阮氏取了腰上的布巾擦了擦汗,似笑非笑地道:“好了好了,你们得了便宜就别来卖乖,有没有想过有人生不出儿子的感受?”话毕,眼波顺溜地往安静的黄氏身上转了转,又意味深长地调了回来。
众人的眼光随着阮氏的暗示,不意间聚焦到黄氏身上,让黄氏的心胸不由得一抽一窒,闷闷地疼痛了好阵子。
大伙一时间安静下来,还没想出别的话题,曹氏却一根筋地问起黄氏来:“对了,你女儿呢?不带在身边照看,不怕把人弄丢了么?”
黄氏勉强地牵唇礼貌笑了下,往田梗的树荫下望过去。这也是她刚才劳作时,一直重复的动作。那棵熟悉得闭上眼也能勾勒出来的老榕树下,一样朴实的藤篮子,一样忠厚的大黑狗,还有让她又疼又爱得入了心肺的幼女。
“人在那边自己玩儿呢,有阿旺守着她。”黄氏复又低头捡拾着散落在田地里的粒粒金黄。
曹氏哦了声,不解地问道:“记得她才比我这小子早生两个月,应该才刚学爬吧?年纪这么小,你怎么不随身带着她?”
黄氏朝她笑了笑。“现在这时辰的日头毒了些,怕晒着她。而且背了人,干活哪能利索得起来。”
“不是呀,我背着小子还不是一样做事!”曹氏说者无心,咧嘴一笑。
阮氏听了抿了抿唇,笑着抢话道:“曹娘你这是生第二胎了,惠裳跟你一比还算是新媳妇儿呢,哪里经得起操劳!”
黄氏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可脑子偏偏又提醒着,阮氏她男人就是庄子主管这事儿,要小心应对,别轻易得罪了。于是一时间嘴巴又硬合了起来,喉头像吞了鱼骨般梗得难受,怔怔地任由话题被有心人慢慢地带到别处去。
趁着其它人没注意,兰芷凑到黄氏跟前安慰道:“有些闷亏吞了就算了吧,她只不过还惦记着你进庄时那件事而已。”
黄氏一愣,伸手扯住她的袖子。“什么事?”
她也只是不久前才进的庄,那时候玖儿才刚满三个月,自己全副心力都放在农务和孩子上,实在想不出哪里有得罪人的地方。
“你不知道吗?那时候庄子招人只有一个名额,阮娘想把远房表妹安置进来,连人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说到这里,兰芷不由得抿嘴笑了,心里还痛快乐着,“没料到主宅副总管跟你家的关系铁,不知道打点了什么关节,后来进庄的就是你了。”
副总管……不就是指卫家的男人吗?黄氏听得整个人讷讷然,远没猜到还有这么一层事儿。
“洪婶——各婶姨们——”有个孩童在田梗那边呼喊,身边还候着个老婆子。
兰芷一抬头。“那是卫家的五郎吗?”
女人们听了动静,都纷纷走上田梗,问:“啥事儿啊?”
老婆子是曹氏的婆婆,见了人便急忙替她解下背上的婴孩,抱在自己怀里,嘱咐曹氏到:“别院里来人了,唤你现下赶紧去一趟。”
卫子谦用力地点点头。“阿母也被叫去了,还吩咐我来通知各位婶姨们一声呢。”
众人当下面面相觑,只有阮氏了然地一笑,问:“这下就要去吗?”
“嗯!”卫子谦点头,“立刻,马上。”
女人们见状便加快脚步往路上赶了,黄氏心里一焦急,也想把孩子托付给曹氏的婆婆,可是平时两家私下并没有来往,她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便扭头对卫子谦说道:“五郎,帮洪婶送阿玖去三婆那里,好吗?”
三婆是邻居的无嗣老人,平时黄氏事忙的时候,都是请她帮忙顾看着。五郎小时候也让她带过一阵子,因此熟悉得很,便点头答应了。
当卫子谦奔到老榕下见到玖儿的时候,她正努力地扶着藤篮的边沿,颤颤巍巍地半靠半站着,小脸上是一副凝神贯注的认真神色。可当黑珍珠般的眼珠子移到了他的身上,眸色不由得瞬间变沉了下来,充满了戒慎和防备,就跟旁边那只大黑狗的黑珠子一模一样。
“嗨,阿旺!”卫子谦朝着狗儿咧开嘴笑,它的身长可比他高还多出那么一截呢,颇具有危胁性的,先打好关系总没错。
黑狗凑上前去嗅他身上的味道,卫子谦伸手想摸摸黑狗,熟料狗头判断完他的安全性后,便很有性格地撇开头去,完全不想理他。
卫子谦调过头来,对上了直直瞪他的粉嫩人儿。他依然是顽皮地朝她咧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使力往她的额上点去——
嗯?呀!
玖儿被点得失去重心,向后跌坐回了篮子里,皱着小眉头暗自生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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