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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绥没有戳穿他,将手落下,轻覆在白漓冰凉汗湿的额头上,“本尊来了。”
囚室永夜般的寂静被承诺吞没,“没有人可以再动你。”
白漓眼泪滚落下来,他不敢再哭出声,怕就快死了喻绥还凶他。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喻绥,任凭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一道道淌下,没入鬓角与发间。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是无声地开合。
“……主人。”气音轻到被囚室内的血腥气吞没。
泪很烫。白漓望着喻绥,迷途之人望见远方一盏孤灯,久居暗室者,等来那扇为自己推开的门,“……你……来了……”
舍不得停。
白漓怕一停下,这场梦就醒了,“你……真的……来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乞求,乞求这不是梦,乞求这不是他濒死之际最可悲的幻觉,乞求尊上真的,真的,真的来了。
喻绥俯下身。
他单膝跪在血泊中。
绯色的华贵衣袍浸染了暗红的血迹,血迹还在缓缓洇开,像暗夜里无声绽放的曼珠沙华。
喻绥恍若未觉,伸手,落在了白漓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发顶,很轻很轻地揉揉,“嗯。”涩意满满。
“来了。”喻绥说。
白漓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拼命地睁着眼望喻绥。
他把绯色的身影烙在自己逐渐涣散的瞳孔深处,把那只落在他发顶的手,刻进濒临破碎的魂魄里,把人无意安慰他的一字一字,嚼碎了,吞咽下去,藏进心脏最深最深的角落。
那是他的了。
没人能夺走。
“……他们……断了……七条……”他语无伦次,哪还有半点娇贵模样,和被碾碎的花瓣,被踩进泥泞的落叶差不了多少,“我不疼……尊上……我不疼的……”
白漓疼得快要死掉了。
每一根被生生斩断的尾巴,都是一次撕心裂肺的剥离。尾巴不是装饰,是他的修为,是他的道行,是他身为九尾狐一族与生俱来的,与魂魄同根同源的印记。
斩断一条,如斩断一肢。
斩断七条,如将他生生剐了七遍。
白漓本就是来报恩的,报恩报恩,他这条命就是喻绥的了,他不值得尊上愧疚。换做从前他会弯着眉眼讨要报酬,现今他只是条废狐了,尊上愿意收留他,是恩赐。
尊上愿意演那场戏,是恩赐。
尊上愿意在这血泊之中,在这污秽的囚笼里,为他这只濒死的,只剩下一条尾巴的小狐狸,俯下身来,是白漓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恩赐。
“不怕。”喻绥说:“本尊来了,便不会有事。”
桃花眸扫过小狐狸脊背上的伤口有新有旧。
旧的已经结了暗褐色的痂,边缘微微翻卷,是被止血符强行愈合后又撕裂的痕迹。新的还在渗血,皮肉翻开着,鲜红的血珠一颗一颗地渗出,顺着苍白的脊线缓缓滑落,没入身下早已浸透的暗红血泊。
每一道伤口,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只小狐狸,是怎样被人一遍又一遍地,剐去了身上所有的骄傲。
怜悯。喻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护谁都护不住,分明说好要收留人家,还叫人伤得这般重。
他伸出手,将那道蜷缩在血泊中,瑟瑟发抖,轻得像一片羽毛的身影,揽入怀中。
白漓整个人僵住。他不敢呼吸,不敢动。
尊上在抱他。他的鼻尖抵着喻绥的胸口。
隔着浸染了血污的绯红衣袍下,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像古老悠远的钟声,像深海夜航时望见的灯塔。
白漓将脸埋进去,贪婪地吮吸高高在上的,遥不可及的气息。
短暂的庇护也很好,白漓的声音闷在喻绥的衣料里,“……主人……”匿着不住的哭腔,“……我好疼……”
他终于敢说疼了,“……真的好疼……”白漓肩膀抖着。
泪水汹涌地浸湿了喻绥胸前的衣襟,在那片上洇出深色的水渍水渍还在不断扩大,若初春融雪时从山巅奔流而下的溪流,引着被冰封一整个冬季的,磅礴得无法遏止的悲伤。
小狐狸没有嚎啕大哭,静静地将濒死之人全部的不舍,眷恋,不敢言说的倾慕,化作无声的眼泪。
一点一点。
洇进那片绯色的衣料。
第117章不向除沈翊然外的任何人低头
一点一点。
渗进那片衣料之下,那颗他不能靠近半步的遥远心脏。
若有若无的水滴声,孜孜不倦燃着的魔焰。
不知过了多久,白漓的哭声渐渐止息,他安静地伏在喻绥胸口,像一只终于寻到归巢,却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雏鸟,蜷缩在巢穴最深处,将喙埋进自己的羽翼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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