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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花早已见过他太多狼狈的模样。
当初刚被她从路边捡回来,他浑身是血,遍体鳞伤。
养伤期间,是她日日为他宽衣解带,换药擦拭。
后来他不甘心只能瘫在床上,能够蹒跚迈出的每一步,都是他拖着一双残腿,在她面前一次次摔倒又爬起……
正因如此,她此刻虽然心疼,却不会被他身上的血迹或跌倒的狼狈吓慌了神,见他摔得自己起不来身,她莲步急移,毫不迟疑地近身上前,俯身仔细检查他伤到了哪里。
右手掌心的血迹来自碎裂的杯瓷,而他重摔在地的膝盖,倒得益于公主府的地面平整,并没有擦破皮,只是在着地的位置跌出两块青紫。
府中虽然没有设置常驻郎中,但各类内服外用的药品一应俱全。
翠花立即唤来附近的下人取药,自己则轻车熟路地将他搀至床榻,取来清水浸湿帕子,先为他清理伤口。
自她穿着这件寝衣踏入房门,裴怀彻的目光便再难从她身上移开,这会儿被她近身,更是喉结微动,别开眼低声道:“墙边柜中有我的外袍,你……披上些,贵为公主,这样被下人瞧见,不妥。”
翠花却不动,方才她叫来的都是侍女,眼见她衣料轻薄,怎么会有哪个不长眼的再带男人过来?
而她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这个素来心思缜密的男人自然更不会误判。
他让她遮掩,无非是他自己看不得她这般衣着——明明心里面醋意未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流连在她身上,心绪难平,有火也发不出。
翠花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当然不会随随便便顺他的意:“她们便是看不惯,也不敢甩脸色给我,你以为谁都能和你一样?”
裴怀彻试图抽回正被她擦拭伤口的手:“我也未曾甩脸色给你。”
可他刚有退缩之意,指尖便被她轻轻攥住,还遭惩罚似的,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下:“再睁眼说瞎话?你明明现在就是,明知你每次在身上添了伤,我都心疼得紧,却偏不肯谨慎着照顾自己。”
裴怀彻长睫低垂,无法反驳。
毕竟至少到此刻为止,她都表现得比他更在意他的身家性命,伤没伤,疼不疼。
不过他随即又想起了他那皇侄,也曾在初闻他亲征受伤时,哽咽着问他能不能不要这江山了,若定要他流血受伤才能换来坐稳身下的皇位,那么宁可不要做皇帝,只给他做乖侄儿。
裴怀彻不是没察觉,随着小皇帝渐渐长大,因为一直活在他的庇护和管束下,到底是与他生了嫌隙。
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功高震主,以至满朝文武皆唯他是尊,没有任何一个臣子敢越过他,去把政事拿去与小皇帝私下商讨。
可他始终不愿相信,这份叔侄情谊,竟真会被权力腐蚀成你死我活的嫉恨,由他亲手养大的小皇帝不仅要他死,还要他背负着蓄意谋反的污名,死得身败名裂。
他已经许久没有回想起这些往事了,两年前翠花毫无保留地将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确是一寸寸捂热了他凉透的心。
可相似的终局,是不是不久后又要在他身上重演了?
思及此,他再看向她的目光之中,便融进了极为复杂的情愫。
贪恋,嗔怨,痴缠交织,却偏偏无法如当初被皇侄寒了心时那般因怨生厌,即便后来听闻小皇帝为他平反追封,也只觉荒谬可笑,早已不屑去探究其中是否真存着愧疚和懊悔。
而既然怪不得她,他便任由她仔仔细细上了药,将伤口包扎妥当。
接着她又盛了碗温热的排骨粥,舀起一勺,先在自己莹润的唇上试过温度,才轻轻喂到他嘴边。
见他肯乖乖进食,翠花不由唇角轻扬,轻声感慨道:“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是少爷的身子村夫的命,如今看来倒是我瞧短了,你命里原就带着贵气,不过来得迟了一点。”
裴怀彻被她这话噎得一呛:“你想说,你是我命中的贵人?”
翠花杏核眼弯弯,大言不惭地应承:“我们是彼此命中的贵人呀,未遇见你时,我所能想到最好的日子,不过是把豆腐摊开成铺子,再给我爹爹招个入赘女婿,将来生的娃娃随他姓刘。”
裴怀彻面无表情地泼她冷水:“你以为女皇是会容你抛头露面地开豆腐铺子,还是准你的孩子放着郦氏皇姓不要,去姓刘?”
翠花递粥的手一顿,像是才想到这层,却仍强辩:“母皇赏了我那么多银子呢,我盘个铺子出手艺,雇人经营还不行?至于娃娃的大名不许姓刘,咱们私下给取个姓刘的小名总可以吧!”
裴怀彻低头默默吃粥。
他这会儿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他家这小娘子面对皇家权柄时的定力,确实比他那皇侄强,忧的却是她这份镇定,怎么看都更像是源于缺心眼儿。
若翠花一辈子安居乡野,只是个村姑,她那点机灵自是够用的。
譬如当初招赘他的时候,她就曾坦言并非全然出于心善或贪图男色,舍不得他那张脸。
她对他道:“我爹不在了,家里又穷,除非给镇上的富户做小,否则是嫁不进什么好人家的,况且这乡里乡亲的适婚男儿,哪家都是兄弟妯娌一堆,我没有娘家人撑腰,在熬成婆前,肯定得忍气吞声小半辈子。”
她说自己虽是穷人家的女儿,却是爹爹手心里的宝,受不得旁人的委屈,所以倒不如招个像他这样无依无靠的入赘,日子是清苦些,总归清净。
但这点尚且能在乡间自保的小聪明,置于人人各怀鬼胎的帝王家,又如何够看?
裴怀彻决意随她入京,正是这个原因。
经历过皇侄的背刺,他岂会仍不知人心易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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