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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十二月的长江北岸,寒风凛冽,天地肃杀。从南京地狱侥幸脱身的谢文渊,随着那艘满载溃兵的小火轮,在日军飞机的骚扰和江面漂浮物的阻碍下,历尽艰辛,终于抵达了北岸的浦口。然而,这里也并非安全的港湾,同样笼罩在溃败的混乱与恐慌之中。码头上挤满了从南京逃出的散兵游勇,人人面带惊悸,衣衫褴褛,许多人的武器早已在混乱中丢失,建制完全打乱,如同无头苍蝇。
谢文渊踏上泥泞的江岸,刺骨的江风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从劫后余生的短暂麻木中清醒过来。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片士气崩溃、秩序荡然的凄凉景象。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南京城内的爆炸声与哭喊,眼前仿佛还晃动着江边那些绝望的面孔。一股巨大的悲怆与屈辱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倒下。
“不能乱!各部军官,收拢自己的人!向我靠拢!”&bp;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用尽全身力气,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坎上,嘶哑着喉咙大声呼喊。他身上的中校军装虽然脏破,但领章尚在,在这混乱的人群中,依然具有一定的权威性。
起初,响应者寥寥,人们依旧沉浸在恐惧与茫然中。谢文渊没有气馁,他认出几个臂章属于自己原鄂军师的士兵,立刻上前,得益于他之前在师部参谋岗位对基层军官的熟悉,他迅速叫出他们连长或排长的名字,命令他们协助收容部队。他又找到几名同样滞留在岸边的其他部队的校级军官,以城防司令部联络参谋的身份,尽管此时这份名头已名存实亡,劝说他们共同出面维持秩序,收容溃兵。
“诸位同仁!南京虽失,然抗战并未终止!吾辈军人,职责所在,当收容残部,重整旗鼓,以图再战!若就此溃散,何以面对江东父老?何以面对殉国将士?!”&bp;他的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在他的奔走呼号和几名军官的共同努力下,浦口码头的混乱局面逐渐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控制。他们设立了临时的收容点,登记溃兵姓名、原属部队,搜集散落的武器弹药和粮食,将尚有组织的单位暂时编组,并派人四处寻找可以渡河前往滁州、合肥等后方区域的船只或寻找陆路北撤的路径。
几天后,他们终于联系上了从南京撤出的第五战区部分指挥机构。谢文渊将他收容的近千名溃兵,包括原鄂军师残部和其他部队散兵的情况向上级做了汇报。鉴于他在此次混乱中表现出的责任心和组织能力,加上其陆大毕业和参谋履历,上级命令他暂时负责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鄂豫皖边區游击挺进纵队第一支队”,代表当时收容溃兵整编的临时性部队的整训和指挥工作,军衔仍为中校,待命向皖西、豫南地区转进。
这支所谓的“支队”,实际上是一支士气低落、装备奇缺、成分复杂的疲惫之师。谢文渊深知,若不加以整顿,根本无力再战。他将部队带至相对安全的全椒县境内一偏僻村镇暂驻,开始了艰难的重整工作。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稳定军心。他召集全体官兵,没有空泛的说教,而是直面惨痛的现实。
“弟兄们!南京丢了,我们很多战友、同胞没能出来……这是奇耻大辱!”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但这耻辱,要靠我们自己去洗刷!小鬼子想亡我国家,灭我种族,我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bp;台下响起了参差不齐却带着愤恨的回应。
“对!不答应!”谢文渊目光如炬,“我们现在是人少,枪破,肚子也饿!但这都不是当逃兵、当孬种的理由!想想死在南京城里的弟兄,想想还在鬼子铁蹄下的父老乡亲!我们要是散了,垮了,谁去打鬼子?谁去报仇?!”
他宣布了严格的纪律,严惩了几个煽动逃跑、抢劫民财的兵痞,同时尽力改善伙食(尽管也只是稀粥杂粮),亲自巡视营房,慰问伤员。他的以身作则和坦诚相对,逐渐赢得了这支残兵败将的信任。
第二件事,是恢复战斗力。他根据现有的人员和武器,重新编组了班、排。将还有战斗经验的老兵和新兵混编,以老带新。他将支队里仅有的几挺轻机枪和掷弹筒集中使用,组建了火力分队。训练从最基础的队列、射击、投弹开始,利用一切时间,甚至在行军途中也不间断。他亲自示范战术动作,讲解利用地形地物、夜间行军、伏击扰敌等游击战术——这些知识,部分来自陆大的学习,部分源于他对当前敌我力量对比的清醒认识。
在这个过程中,他特别注意发掘和培养骨干。他发现了一个原为机枪射手、在南京撤退时带着机枪零件突围出来的老兵赵德标,提拔他当了机枪班长;发现了一个读过几年私塾、头脑灵活的年轻士兵李振华,让他负责文书和宣传工作。他需要在这支残破的队伍里,重新建立起骨架。
转年,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初,春寒料峭。谢文渊率领着这支经过初步整顿、士气有所恢复的支队,奉命向大别山边缘的立煌(今金寨)地区转移,那里将是第五战区预设的游击根据地之一。行军路上,他们避开日军主要交通线,跋涉于丘陵山地
;之间。条件依然艰苦,但队伍不再像刚从南京出来时那样混乱绝望,有了一定的秩序和凝聚力。
一天夜里,部队在一处山坳宿营。谢文渊查完哨,独自坐在一块山石上,望着南方沉沉的夜空。那里是南京的方向。他掏出怀中那用油布包裹的紫石砚和花名册,轻轻摩挲着。花名册上,又添了许多在淞沪、南京牺牲的、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名字。他感到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但内心的目标也从未如此清晰。
收容重整,不仅仅是收拢溃兵,更是收拢这个民族濒临破碎的信心,重整走向胜利的信念。他知道,更漫长、更艰苦的敌后游击战,正在前方等待着他和他的这支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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