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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信
这日午时云雪臣私下又见了一回云巍。守在北宫的两个内侍见他脸色不咸不淡,便也没多想云巍如何处境。
酉时张灯,春歇楼外响起此起彼伏的喝彩声。云雪臣凭栏而立,看楼下厅中挥舞笔墨的人,便笑了笑。
“可算是来了。”他说。
那身长八尺有馀的题壁者不是李寰是谁?
李寰写完两行字,随手将竹管一扔,不偏不倚落在了桌面的笔枕上。他回头望上一扫,也不等云雪臣开口,自己便上楼来了。
他也不与云雪臣打招呼,兀自进了门,客室无人,桌上放着几盏莲花灯。李寰自寻地方坐下,他体格清癯,靛蓝大袖圆领袍行走间随动作飘举,两条涂墨似的剑眉底下半阖着一双哪怕并未全睁开,也能觉出清明如洗的眼。
仿佛俗世里的别有用心被他一眼就能看破。
字如其人,貌如其名,说的就是这等人。
而这双眼此时此刻正落在紧随其後的云雪臣身上。
云雪臣关上门,坐到李寰对面,思及他方才楼下挥毫写就的“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便开门见山道:“雪臣今夜请李夫子一会,可连话还没说上一句,您就已题诗拒绝了。既然不屑世俗,为何又要入宫做云继的先生?”
李寰打量着眼前的太子,也不知在想什麽。云雪臣不恼,又直言道:“你今日既然没退路郑大人的邀约,想来便是有话可说。夫子高论,洗耳恭听。”
李寰玩味地笑,伸手捞住案上的酒壶,斟满两杯酒,他将一杯推置到云雪臣眼前,翻手作邀请之势,一言不发。
云雪臣拿不住他到底何意,耐着性子将酒仰头一口饮下去。
云雪臣还未来得及放杯,便听见与他对坐的李寰悠悠道:“殿下如此礼遇,我若再推脱便显得我不识好歹了。可我还是想问您,顾佛留在朝堂中为新秀敬仰已久,你不去找他,几次三番找我作甚?”
云雪臣将酒杯放回去,冷冷道:“满朝歌功颂德的绮丽骈文辞赋又怎能比得上西都之外岌岌可危的真相来得重要?天下生民不是被几个姓氏与帝王之术稳住的,五陵年少爱争缠头,他们便入朝为官又明白什麽。是无数黎民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是千万寒门年少想要货与帝王家的一腔热血救活的。阁下一身引系我大昭文脉,高山在侧无人不仰止,本王又何必舍近求远去寻称峰之丘?”
李寰大笑出声,手中酒一口入喉,杯底跺向案上,他漫不经心擦去唇边溢出的酒液,微讽道:“我看殿下该说的是李寰此人傲岸不群,实在不知天高地厚才对。既然殿下想要寒门出贵子,如今瞧瞧这朝廷之上,纠结缠绕的无非是大族与世家,无不是一二品文臣,或位居三衙的武将。凭你一人,实在不成气候,莫说一个李寰,便来一千个李寰,亦无可奈何。病入膏肓,早已无药可救,你纵然挖肉剔骨,又有何用?”
“兵权我已遣人去夺,”云雪臣看着他,道:“换一个朝堂有何不可,春秋代序,风水轮转,可有谁规定同一姓不许揭竿而起了?”
李寰那双慵懒微眯的眼睛终于睁开,他认真地目光将云雪臣从头看到指尖,酒香氤氲,屋外秋雨敲窗。李寰将酒杯倒扣起来,“你指的是白陵?若我的消息没出差错,他是自请出京,并非你派遣。此人到底帮谁还是未知数。”
云雪臣道:“你怎知不是我故作捉襟见肘,引他不得不出京守边?”
李寰果然沉默片刻,而後道:“殿下,您让我想起当年在徐府撞见先皇後那一日。”
云雪臣从未见过这位薄命红颜,他问:“因为我与娘容貌相似?”
“不,”李寰眼皮一掀。
云雪臣发誓他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脸上看见了一种令他极其熟悉的调侃神情,可他想不起来。
李寰似明白他的疑问,便道:“不是容貌,是性情。那时她站在檐下,手里握着一把长剑,沉默地盯着我。她不轻易说话,但凡开口便语不惊人死不休。彼时徐皇後尚年少,与挚友海棠剑也就是如今的白夫人相约结伴游遍江湖名山。可不久後她便被强行召进宫中,只留下一缕不得解脱的芳魂,空遗恨。”
他意有所指。
“哦?那这麽说我娘并未与慕将军有前缘。”云雪臣在灯火光辉中仔细辨认着李寰,他忽然道:“李夫子,我们以前,是否见过?”
李寰一愣,道:“并未,或许殿下与我前世有渊源。”
随後他又道:“徐皇後与武安侯自然没有前缘。太子殿下,此前孙端己寻我,是我在等一个机会出现在你面前,至于其中纠葛,日後再细说不迟。我要告诉你的是,徐皇後死後,一封从宫中皇後寝宫里传出来的信,要我藏好。”
云雪臣正思及李寰给他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可紧接着他便从李寰肯定的言语中察觉道一些可能被世人误解的真相。
云雪臣神情逐渐肃然,“她到底为何而死?”
李寰沉吟片刻,道:“心灰意冷自尽。”
云雪臣不明白,李寰便解释道:“江山权在握,醒枕美人膝,是多少帝王毕生所求。可这两样东西你若恰好都有,这是再一定要你选,你会如何?没错,大多数人选前者。这个谜实在很容易解开,皇帝要杀慕敬山,皇後成了那个借口。慕家满门抄斩後,她才反应过来,可她没想到民间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直指当朝皇後乃祸国殃民的妖孽。这一切变数概因慕敬山得尽民心,徐照没料到一句从後宫传出去的流言竟会惊起这样的祸患。只一夜过去,徐府家宅大门被人砸烂,徐照明白这股邪风正是皇帝阴险的手笔,她清楚只要她一死了之,让此事在这一道流言中结尾,就能保住你与徐家上下的命,也成全皇帝在世人眼中深情的假象。不论乱世盛世,女子总是最容易被抛弃的那一枚棋子。殿下,徐照与你最大的不同,是她生来便做了女儿身。否则今日能说出改朝换代这句话的,未必是你了。”
云雪臣闭了闭眼,奇异地在心头勾勒出一道负剑而行的窈窕身影,惊鸿照影般于人间匆匆掠过。他低声道:“所以李夫子今日与我说这些,是肯助我了麽?我不想骗你,你随我走上这条路,一旦失败,便死无葬身之地。”
李寰的眼神透过窗户,望向高不见顶的天际云层:“不会失败的,殿下。你看见北方天际那颗星了麽,北斗指处,唯有一人。可如今它黯淡无光,只为主人再度重临。殿下身负天命,又身为太子,除君之外,何人配位?”
“那你呢?你以身试险的理由,”云雪臣沉声问:“李寰,并非我疑心,你今日答应得太快,我...”
李寰温情地收回目光,起身莞尔一笑,“与我而言成败得失无甚重要,待我去後,千秋功名不必,万载流芳不必。只望他年史书中李寰二字向後来者指出的那条路,是文以载道四字便可。我要这浩浩江湖无限山川中,随手一探,便能捞来一副破旧立新的文骨。顾佛留此子一手拍马屁的华赋无人能及,加之心胸狭窄不能容人,盛名难副其实,我不来便罢,我既来了,文曲在前,俗胎岂能不退?若要他在大昭,你这一趟劫,不知渡几载。”
最後那句话低不可闻。
云雪臣这时并不记得文曲星君那张脸,否则他便会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寰说一声“狂妄”。
最重要的一枚棋终于出现,云雪臣问他:“若要你入主国子监,几载能为我养出一批能代替如今殿中的文臣来?”
李寰道:“至少三年。三年内,你要保证大昭仍然被这片虚假太平的布盖着,不能有变数。”
“好说,待我随穆远修平了东川,我便用这次军功换你一个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准备走马上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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