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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楠被拐走后的头三天,苏州城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谢承业的绸缎铺没再开张,门板紧闭着,把外面依旧喧闹的街声挡在门外,却挡不住院子里那片化不开的死寂。
谢承业几乎没合过眼。眼下的乌青像被墨汁染过,原本整齐的髻散乱着,几缕头垂在额前,沾着未干的汗。他把能请动的街坊都请来了——隔壁卖包子的王屠户放下了刀,巷尾开茶馆的李掌柜锁了门,连平日里不大走动的绸缎行同业,都带着伙计加入了搜寻的队伍。他们分成几拨,沿着苏州城的大街小巷散开,逢人就掏出那张谢承业连夜画的画像。纸上的阿楠穿着枣红色小袄,眉眼弯弯,是谢承业凭着记忆勾勒的,可画到嘴角那点笑涡时,笔尖总忍不住颤,墨迹晕开,像滴未落的泪。
“劳驾,您见过这孩子吗?两岁,穿件枣红小袄,说话奶声奶气的……”谢承业的声音在三天里磨得沙哑,每问一句,喉咙就像被砂纸蹭过。他跑遍了城里的集市、码头、寺庙,甚至钻进了最偏僻的贫民窟,踩着泥泞的路,挨家挨户地拍门。有热心人摇头,有不耐烦的挥手,还有人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像根细针,轻轻刺着他早已紧绷的神经。
傍晚回到家时,他的布鞋磨穿了底,脚底板全是水泡,可他顾不上疼。推开院门,先听见的总是压抑的啜泣声。
林婉清整日坐在阿楠的小床边,一动不动。她怀里抱着一双虎头鞋,鞋尖的点翠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着微光,那是阿楠还没来得及穿的新鞋。孩子的小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留着淡淡的奶香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暖烘气,可如今闻着,只觉得心口堵。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泪已经流了三天,此刻眼眶干涩,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滑进衣领,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还那么小……晚上会哭的……”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平日里过了亥时就闹觉,要我哼着调子拍着背才肯睡……”她用指腹摩挲着虎头鞋的针脚,那是她一针一线绣的,针脚细密,“他怕黑,睡觉总要抓着我的衣角,松开一点就醒……现在身边没人,该多害怕啊……”
谢承业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话,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走过去,想扶她起来,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就被她猛地甩开。
“你去找啊!接着找啊!”她突然抬头,眼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他说不定就在哪个巷子里哭,你怎么不去找?”
“我找了,婉清,我找遍了……”谢承业的声音沉下去,带着无力的疲惫,“我已经让伙计去城外的镇子打听了,明天……明天我亲自去。”
林婉清却像没听见,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虎头鞋里。那鞋子上还留着她绣时沾的线头,此刻被她的眼泪浸得潮。
第四天,谢承业去了官府。平江府的衙门朱门高耸,石狮蹲在两侧,透着一股威严。他跪在大堂上,把阿楠的画像双手奉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带着哀求:“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他才两岁,正月十五在庙会被人拐走了,穿枣红小袄……”
知府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接过画像看了看,眉头皱了皱:“苏州城每日流动人口成千上万,庙会更是鱼龙混杂……你且回去等着,衙门会派人查访。”
“大人!”谢承业猛地抬头,眼里的血丝几乎要炸开,“那是个活生生的孩子!他经不起等啊!”
“本府知道。”知府放下画像,语气平淡,“会尽力的。”
这三个字,像块石头扔进深潭,连点回响都没有。谢承业走出衙门时,日头正烈,晒得他头晕目眩,可心里却冷得像冰。他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突然觉得这座城无比陌生——那么多人,那么多眼睛,却没人能告诉他,他的阿楠在哪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消息像断了线的风筝,杳无音信。派出去的伙计回来了,摇着头说没见到;街坊们也渐渐散去,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生活,路过谢家时,只是多了声叹息。
第七天,谢承业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家。他去了城外的三个镇子,走了整整一天,喉咙干得冒烟,脚底的水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推开院门时,一股焦糊味突然窜进鼻子。
他心里猛地一紧,冲进屋里,正看见林婉清蹲在地上,把一叠小衣裳扔进火盆里。火苗舔着枣红色的布料,那是阿楠最喜欢的小袄,衣角还绣着林婉清亲手缝的平安结。
“你干什么!”谢承业像被烫到一样冲过去,一把夺过火盆,将里面的衣裳拽出来。火星溅到他的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他却浑然不觉。那小袄已经烧了个洞,焦黑的边缘卷着,像只受伤的蝴蝶。
“烧了……我就不该做这样亮眼的衣服,让贼人盯上惦记了……”林婉清抬起头,眼神涣散得像蒙了层雾,脸上沾着烟灰,“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他离开我的视线……是我害了他……”她突然扬起手,狠狠地往自己脸上扇去,“我这当娘的没用!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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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清!”谢承业赶紧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冰凉,瘦得能摸到骨头。他看着她通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那片死寂的灰,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不怪你,是我没看好他……是我的错……”
他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子僵硬得像块石头,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只是任由他抱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烧焦的衣角,像丢了魂。
从那天起,林婉清像变了个人。她不再哭,也不再说话,整日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望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呆。春天到了,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堆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碎雪。可她眼里什么都没有,那双眼曾盛满温柔笑意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空洞。
有时街上传来孩子的哭声,哪怕隔着老远,她也会猛地站起来,像被惊醒的兔子,踉跄着冲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街上若是有穿红衣裳的孩童跑过,她的眼睛会瞬间亮起来,喉咙里出“嗬嗬”的声音,像要喊什么,却又不出完整的音节。可等看清那孩子的眉眼不是阿楠,那点亮光就会迅熄灭,她又会失魂落魄地走回来,重新坐回窗边,继续望着海棠树,一动不动,像尊落了灰的雕像。
谢家的小院越来越静。海棠花谢了,落得满地都是,没人打扫;墙角的青苔悄悄爬上来,覆在青石板上,滑溜溜的,没人清理;廊下的鸟笼空了,阿楠以前总爱对着笼子里的画眉学叫,如今只剩下笼门在风里吱呀作响。
谢承业把绸缎铺关了。门板上的“谢记”匾额积了层薄灰,透过门缝往里看,空荡荡的柜台,蒙着布的货架,连阳光照进去都显得苍白。他站在铺子中央,看着地上阿楠曾经蹒跚学步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一小块被孩子踩扁的糖渣。
他突然明白了。小打小闹的生意救不了阿楠。官府靠不住,街坊的力量有限,他需要钱,需要能通到全国各地的路子,需要能让消息飞过千山万水的势力。只有这样,他才能把网撒出去,撒到苏州城外,撒到江南以北,撒到每一个可能藏着阿楠的角落。
他转身走出铺子,反手锁上门。钥匙在掌心硌出个印子。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里那片黑暗,更浓了。
院子里,林婉清还坐在窗边。风卷起地上的海棠花瓣,落在她的间,她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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