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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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逃与留(第1页)

十五岁的王石已经能扛起半袋黄豆了。那天他刚把最后一板豆腐搬进刘家豆腐坊的地窖,刘掌柜就拽着他往堂屋走,粗糙的手掌在他胳膊上硌出几道红痕。灶上的铁锅咕嘟响着,春桃正蹲在灶台前添柴,见他进来,脸腾地红了,手里的柴火都掉在地上。

“石头,跟你说个正经事。”刘掌柜往太师椅上一坐,黄铜烟杆在桌角磕出闷响,“我看你这后生手脚勤快,人也实诚。春桃今年十四,再过两年就能圆房。你要是愿意入赘到刘家,这豆腐坊将来就是你的。”

王石的脸“唰”地白了。入赘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耳朵尖都在颤。村里的二柱子就是入赘到邻村的,去年他娘去世,连回村奔丧都被岳家指着鼻子骂“忘了本”。他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刘掌柜,我……我得跟俺爹说。”

“跟他说啥?”刘掌柜把烟杆往嘴里一塞,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你爹那性子,能给你啥?我这儿有现成的营生,有春桃给你暖炕,不比跟着他饿肚子强?”

王石没敢接话,抄起墙角的扁担就往外走。春桃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块刚出锅的米糕,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触了电似的缩回去:“石头哥,俺爹是真心的。”他低着头跑,米糕的甜香糊在鼻尖,却没尝出半分滋味。

没等他跨进家门,王老实的旱烟袋就砸了过来,在脚边的黄土里砸出个小坑。“你个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不是?”王老实红着眼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入赘?你是王家的种,死了也得埋在王家的坟地里!”

李氏在一旁搭腔:“他爹,有话好好说,孩子还小。”

“小?再过两年就能当爹了!”王老实把他往院里的石碾子上一推,王石的膝盖磕在碾盘边缘,疼得他龇牙咧嘴。“刘老抠想占我王家的人?门儿都没有!我把你养大了,能扛事了,他倒想捡现成便宜……”

那天晚饭,王石没敢上桌。他蹲在柴房的草堆上,听见堂屋里王老实跟李氏低声商量。油灯的光晕从门缝里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只张牙舞爪的鬼。

“邻村的张老栓托人来说了,”王老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像冰锥扎进王石耳朵,“他愿意出两担粮食,把石头领过去当儿子。那老东西无儿无女,将来家产都是石头的。”

李氏叹了口气:“可石头才十五……”

“十五咋了?能换两担粮食,够咱撑到秋收了!”王老实提高了嗓门,“总比被刘家拐走强!等过两天就让张老栓来领人,我已经收了他半担定金。”

王石攥着草堆里的麦秸,指缝被扎出细小的血珠。张老栓他见过,五十多岁的人,背驼得像张弓,去年还因为打跑了上门讨饭的乞丐,被官府罚了钱。让他去给那样的人当儿子?还不如死在这柴房里。

他摸向草堆底下的床板,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铁。那是一位石匠师傅给他的那把小凿子,本想给春桃刻个木簪子。此刻这凿子在他手里烫,像揣了团火。

后半夜,院里的狗没了动静。王石估摸着王老实夫妇睡沉了,才摸黑爬起来。柴房的锁是把旧铜锁,锈得厉害。他屏住呼吸,用凿子的尖部一点点撬动锁芯,铁屑簌簌往下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他推开门,月光像泼下来的水银,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院角的老槐树影影绰绰,枝头的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没敢回头看正屋的窗,只盯着院门口那道豁口,光着脚踩在凉丝丝的黄土上,像踩在棉花上似的飘。

出了村,黄土坡在夜色里连绵起伏,真像头趴着的巨兽。风从坡顶滚下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疼得他直缩脖子。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白的破单衣,是李氏前年给他改的,现在短得露着脚踝。可他不敢回去拿棉袄,生怕惊醒了王老实。

往镇外跑的路他熟,平时给豆腐坊送豆子,走的就是这条道。路边的野草刮着他的裤腿,蝈蝈在草窠里叫得欢,他却觉得这熟悉的声音里藏着恶意,好像每片草叶后都藏着要抓他回去的人。

跑到黄河边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码头的木栈桥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几艘货船泊在岸边,船帆耷拉着,像累坏了的骆驼。王石扶着栈桥的木桩喘气,肺里像塞了团火,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疼。

“让我上去吧!我什么活都能干!”他看见艘挂着“江南”旗号的商船,甲板上堆着小山似的麻袋,赶紧跑过去抓住一个正在解缆绳的船工。那船工穿着粗布短褂,胳膊上全是结实的肌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滚开!”船工抬脚就踹在他肚子上,王石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在沙滩上。沙子灌进他的破单衣,硌得皮肤生疼。“哪来的叫花子?也不看看这船是谁的!”

王石趴在地上,看见船头上刻着个模糊的画像,像是个梳着总角的孩子。他不知道那是谁,只觉得这船能载着他去很远的地方,远到王老实再也找不到。他撑起身子,还想再求,就见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人从船舱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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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看着三十多岁,面白无须,手里摇着把折扇,站在晨光里像幅画。王石盯着他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暖白色的,上面刻着个模糊的字,笔画弯弯曲曲,像极了他去年在河滩石头上刻的那个“家”字——他没上过学,只听货郎说过那是家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开口,声音不像本地人的粗粝,带着点水一样的软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王石。”他低着头,声音颤,嘴里的沙子硌得舌头生疼。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王石以为他也要像船工那样赶自己走,才听见他说:“上来吧,帮着卸货。”

王石愣了愣,赶紧爬起来,跟着那人踏上跳板。木板在脚下晃悠,他死死抓住船舷,看见码头越来越远,黄土坡像被丢在身后的旧包袱。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腥甜,跟黄土坡上的尘土味完全不同。他第一次觉得,风里好像有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船上的日子比在豆腐坊轻快。他跟着船工们搬货、扫地,晚上就睡在货舱的角落。那商人姓苏,大家都叫他苏先生。苏先生不常说话,总在船舱里看书,偶尔会叫王石过去,问他家里的事。王石不敢说太多,只说爹娘都死了,是个孤儿。

跑了两趟船,从黄河入海口到江南水乡,王石第一次见着了青砖黛瓦的房子,见着了比王家村整条街还宽的河,见着了穿着绫罗绸缎的小姐坐在画舫上弹琴。苏先生给他算工钱,用红纸包着,沉甸甸的。他把钱藏在枕下,夜里摸着,觉得心里踏实。

可踏实日子没过多久,第三趟船刚靠回黄河码头,他就被两个熟悉的身影堵住了。王老实穿着那件浆洗得硬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根麻绳,眼睛瞪得像铜铃。李氏跟在后面,看见他就哭:“石头啊,你可算回来了!”

他被拽下船时,苏先生站在甲板上看着,没说话。王老实抢过他怀里的钱袋,掂量着往怀里一塞:“养你这么大,该给家里作点贡献了!”

回村的路上,王石被捆着胳膊,像头被牵回去的牲口。黄土坡的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还是熟悉的疼。他回头望了望码头的方向,那艘刻着孩子画像的船已经升起了帆,正缓缓驶离。他知道,那不一样的风,终究是留不住的。

王老实把他锁在柴房,比上次更粗的铁链子缠在门框上。夜里,王石又摸向床板下的小凿子,却现那里空空如也。李氏来过,给他端了碗红薯粥,粗着嗓门说:“石头,认命吧,咱庄稼人,哪能跑得出这黄土坡呢?”

他看着窗纸上跳动的月光,忽然想起苏先生船上的那枚玉佩。原来有些字刻在石头上会被磨掉,刻在玉佩上也会被岁月磨平,就像他心里那个模糊的“家”字,好像从来都没个定数。柴房外,王老实的鼾声像打雷,黄土坡在夜色里沉默着,像头永远醒不了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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