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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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边关风沙(第1页)

押送壮丁的队伍走进雄州地界时,连押解的官差都忍不住缩紧了脖子。风是从西北戈壁卷过来的,裹着沙砾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先是麻,接着便是火烧火燎的疼。王石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下一层细密的沙粒,混着干裂的皮屑簌簌往下掉。

这已经是他们离开中原的第三十天。从黄河岸边被铁链串着上路时,地里的麦子刚割完,田埂上还留着金黄的麦茬;如今到了这北境,放眼望去只有枯黄的衰草和灰黄的天,连风里都带着股铁锈般的腥气。队伍里有人开始咳嗽,起初是一两声,后来连成了片,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王石也觉得喉咙干,他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道灰黑色的轮廓——那是雄州的城墙,像一条趴在荒原上的老狗,沉默地守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进了军营,先闻到的是马粪、汗臭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土夯的营墙歪歪扭扭,墙角堆着半腐的草料,几个穿着破烂军袄的士兵靠在墙根晒太阳,看见他们这群新来的,眼神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嘲弄。王石和其他十几个壮丁被分到了西营的三号帐,掀开那道油腻的麻布门帘时,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直呛得人睁不开眼。

“都给老子滚进来!”帐里有人吼了一声。

王石低着头往里走,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只破了底的陶碗,碗沿还沾着黑乎乎的污渍。帐里一共铺着五张土炕,炕上铺着些干草,草里似乎还爬着虫子。靠门口的炕上躺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敞着怀,露出松垮的肚皮,肚脐眼里积着黑泥。他瞥了王石一眼,突然抬起脚,穿着脏污军靴的脚正好踹在王石的膝盖弯。

“噗通”一声,王石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冻土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老兵慢悠悠地坐起来,抠了抠脚趾缝,“见了老子,不知道先伺候着?去,给老子倒盆洗脚水来。”

王石咬了咬牙,没说话,默默从地上爬起来。他看见角落里放着个豁口的木盆,便捡起来要往外走,刚走到门帘边,又被一个瘦高个兵痞拦住了。那兵痞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像是活了过来,“这小子看着面善,今晚的夜哨就让他去练练胆吧。”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刘疤脸说得对,让这中原小子尝尝咱们雄州的夜风寒不寒!”

王石攥紧了手里的木盆,指节因为用力而白。他知道在这里争辩没用,从被拉壮丁那天起,他就明白,拳头硬的人才有资格说话。他低着头走出营帐,寒风灌进单薄的粗布衣裳,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夜哨要在北城墙根下站四个时辰,从亥时到寅时,正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王石裹紧了那件灰的军袄,袄子里面的棉絮早就板结了,根本挡不住风。他靠在冰冷的城砖上,砖缝里渗出来的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城墙外是无边无际的草原,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连星星都被风沙遮得只剩几颗微弱的光点。风呜呜地刮过城墙,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野兽在嚎叫。王石望着黑暗深处,恍惚间好像看见春桃站在豆腐坊的门槛上,手里捧着个温热的窝头,红着脸往他怀里塞。“石头哥,路上带着吃,别饿着。”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江南水乡的温甜。

他又想起黄河码头上那艘商船,船头上模模糊糊刻着个小孩的画像,眉眼弯弯的,他感觉有些熟悉,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船老大说,那是他们老板的儿子,小时候被拐卖了,他就把儿子的模样刻在船头上,走到哪都能带着,看能不能找到。他本来想着一直在那船上干活,直到遇到老板,问问他自己是不是他被拐卖的儿子。可是还是被王老实抓回王家村,然后来到了这里。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连呼吸都带着疼。王石抬手抹了把脸,才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风一吹,脸上又凉又麻。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强压下去——不能想,在这里想这些没用,只有活下去才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军营里的号角就吹响了。王石一夜没合眼,脑袋昏沉沉的,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跟着队伍去校场集合。训练从卯时开始,先是负重奔跑,绕着校场跑二十圈。校场是黄土地,被无数双脚踩得结结实实,跑起来的时候,尘土飞扬,呛得人喘不过气。

王石背着半袋沙土,跟着队伍往前跑。他的脚磨起了水泡,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旁边有人跑不动了,偷偷放慢脚步,往队伍后面缩,监军的校尉鞭子一挥,“啪”地抽在那人背上,“妈的,敢偷懒?给老子跑!”

王石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他想起春桃塞给他的窝头,想起船老大说的“活着总有盼头”,脚步就像上了条,一步也不敢停。别人跑二十圈就瘫在地上喘气,他却偷偷多跑了两圈,直到双腿像灌了铅,才扶着旗杆慢慢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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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拉弓的时候,他更是拼了命。那张硬弓有三石重,刚拿到手时,他连弓弦都拉不开。老兵们在旁边笑话他,“这中原小子,怕是连婆娘的绣花针都拉不动吧?”王石没理会,只是一遍遍地练习,从拉到一半就松手,到能勉强拉开半弓,再到能拉满弓,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就用布带把胳膊吊在房梁上,缓解酸痛。

有天练长枪,一个叫赵虎的老兵看他不顺眼,说是要“教教他怎么用枪”。两人对练的时候,赵虎突然一拧枪杆,枪尾狠狠砸在王石的胸口。王石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疼得眼前黑,“咚”地一声倒在地上。周围哄堂大笑,赵虎抱着胳膊,得意地看着他,“不行就趁早滚,别在这儿占地方。”

王石趴在地上,胸口像是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他听见那些嘲笑声,看见赵虎脸上的得意,还有其他人麻木的眼神。他想起王家村王老实家的柴房,想起那些在豆腐坊挨过的打”,一股狠劲突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用枪杆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起来。嘴角溢出来的血沫被他狠狠咽了下去,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赵虎,那眼神里的狠劲,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赵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这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原小子,眼睛里竟然藏着这么吓人的东西。

王石没说话,只是拿起长枪,摆了个起势的姿势,意思是“再来”。

赵虎愣了愣,心里突然有点怵。他哼了一声,“算你有种。”说完,没敢再动手,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王石练得更狠了。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劈柴,一斧一斧,把对家乡的思念、对命运的不甘,全都劈进那些木头里;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在月光下练枪,枪影如龙,划破边关的寂静。他的胳膊一天天粗起来,练出了结实的肌肉,手掌被磨出了厚厚的茧子,那些茧子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最后硬得像块牛皮。

三个月后,校尉测试新兵的弓力。轮到王石时,他拿起那张五石重的硬弓,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贲张,只听“嗡”的一声,弓弦被拉成了满月。周围一片吸气声,连校尉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五石弓,就算是老兵,能拉开的也没几个。

王石松开手,箭簇“嗖”地射出去,稳稳地钉在百步外的靶心,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他放下弓,转身往营帐走。经过赵虎身边时,赵虎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眼神里带着敬畏。那些曾经嘲笑过他、欺负过他的兵痞,也都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王石走到营帐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校场。风沙还在刮,天还是灰黄的,但他觉得身上好像有了点力气,不再像刚来时那样,觉得这风沙能把人整个吞掉。

他知道,在这里,实力就是道理。他要活下去,要变得更强,强到能护住自己,强到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去找到自己的亲人。

风裹着沙砾打在他脸上,还是那么疼,但王石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来时的怯懦和迷茫,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边关的风沙还很长,但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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