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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斌的嗓门并不高,一字一字说得格外清楚,仿佛从血中沥出,尤带腥风。再配上他所描述的恐怖场景,就算神经坚韧如陆明夷,也有些支撑不住。更别说那些本就胆小的妇孺,只是这回先崩溃的却不是二姨太,而是她的好亲家。
“柳会长,我冤呐!”原本一直蜷缩在角落的莫太太哭喊着,边向他脚边爬去。“我们跟陆家虽然是亲家,但完全不知道他们干过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否则我们早就退婚了。都是佳人那个小贱人……她…她一心攀附,我儿子又心软,糊里糊涂就被算计了呀。您放心,我回头就休了她,这样的媳妇我们莫家是绝不能要的,您一定要相信我呀!”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真是闻者伤心,可惜柳会长却不为所动:“不必了,再过一会,你和儿子儿媳就会在黄泉团聚。休不休妻都是一回事,一家人总要齐齐整整的才好。”
莫家桢向来胆小,又听得说先杀女婿云云,眼前登时就是一黑,连体面都顾不得了,连声大喊道:“妈,我不想死,救我,救我呀……”
“别怕,妈在呢!”莫太太一面安抚儿子,一面又苦苦哀求道:“柳会长,莫家与您无冤无仇,只求您放孩子一条生路罢!只要您答应,我一定让他在城隍庙给您立长生禄位,早晚三炷香叩拜。”
这就是做母亲的一片心了,明夷不禁叹了口气,其实莫太太是个颇有几分小聪明的人。只是再聪明的人,在生死之前,总也难免犯糊涂。其实她内心何尝不知道,就算为着灭口,她母子二人今天也难出这道大门,只是不试试总不死心而已。
然而莫太太的哭诉却似乎打开了一道阀门,一阵沉默着的陆太太硬是挣开了儿媳的手,笔直向柳生斌跪下。
“妈……”“妈你这是做什么?”“缪贞……”
明夷一时说不出话来,母亲虽然是妇道人家,骨头却最硬。当初父亲去世,那些债主碍着颜面也不好逼得太紧。如果当时母亲装装可怜,向记者们哭诉几次,是能保住些财产的,至少不至于被人从大宅赶出去。可她却拖着病体,变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也不肯失掉父亲所创下的信用。
她是书香人家教出来的女儿,外表柔顺,内在却比谁都要骄傲。可现在她居然跪下了,在仇人面前……明夷的心不由作痛起来:“妈,你就算求他也没有用的,他策划了那么久,做到这个地步,这里所有人他都不会放过的。”
可陆太太却像没有听见女儿说的话一样,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她的神情那样庄严,如同在寺庙拜谒。“柳会长,你与我丈夫的往事我不大清楚。不过我是信佛的人,佛说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來,苦乐自当,无有代者,善恶变化,追逐所生,道路不同,会见无期。那位阿菡姑娘如此美丽善良,必然得往西天乐土。而你手染鲜血,必然坠入阿鼻地狱,又谈何死后相见呢?”
若说旁的,柳生斌必然是听不进去,甚至还要讥笑一番的。可陆太太说的话正是他一直所想,阿菡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她若不配去佛土,便没有人配了。“那以你的意思怎么样才好?”
陆明夷从不知母亲的口才这样厉害,竟能把柳生斌说得有了些许松动,赶紧趁这机会又给盛继唐使了个眼色,得了暗示,他悄悄往前挪动了两步。
“请放了不想干的人,所有的罪孽都是由我丈夫而起,我是他妻子,自然同罪。我们夫妻二人愿意给那位无辜惨死的姑娘抵命,死后受刀砍斧锯,磔刑凌迟,不得超生,以消罪业。”陆太太双手合十认真道。
柳生斌阅人无数,是真情还是假意一眼就能看得出,不由感慨道:“人都说怜子之心最苦,可惜我无儿无女,不得体会……”
“妈,您这是何苦啊!”黎婉不禁掩面痛哭起来,若不是为了儿女,要了半生强的婆婆何至于把脸面和性命都踩在脚下。
陆老爷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也好……缪贞,我这辈子本就对你不起,难为你替我操劳一世,如今到死还要被我连累。若是这罪业有消完的一日,愿你我重投人世,我为女,你为男。罚我为你生儿育女,针臼纺织,尝遍辛酸,来还你这一世的情意。”
“良辅……”纵然陆太太再怎么要强,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冤家,我悔不该上了你的当,要是那天没有拾到你的书签……”
陆老爷执起老妻的手,轻轻擦去她脸色的泪痕:“要是那样,你如今大概已经嫁了个才子,终日莳花弄草,对月吟诗。赏四时风物,踏万里山河,该是多么快活!如果一切可以重来,该是多么好!”
“要是早知道今天,我便不许你纳妾了,不贤良就不贤良,至少过得痛快呀!”陆太太靠在丈夫的肩头,一下下捶着,又哭又笑:“你这个骗子,我这辈子都毁在你手上,可是偏偏还是愿意被你骗!”
明夷默默地转过头去,她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落泪的样子。原来,一向刚直的父亲年轻时也会哄女孩,原来,被称赞贤良大度的母亲一直渴望着过不那么贤良的生活。原来,只有到了最后一刻,才知道自己这辈子最遗憾的,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一片生离死别的气氛中,柳生斌拍了两下巴掌:“不容易啊不容易,多年夫妇,生死同心,真是叫人感伤。”
感伤个P,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陆益谦一边挺身护着父母和妻子,一边质问道:“如今我们全家都在你掌中,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有什么好嘲讽的?”
柳生斌阴测测地笑了起来:“我嘲讽你们做什么,我是陆太太说得有理。杀伤人命是有伤天和的事,恐怕阿菡在地下也会不安宁。这样罢,咱们来玩个游戏。一命换一命,若有人甘心赴死,我就放过他所指定的那个人,怎么样?就从陆太太开始,你想换谁的命呢?”
所有人都愣了片刻,随后现出不同的表情来,有窃喜的,有惶惑的,有茫然的,还有一片淡定的。
而明夷的心中有一团止不住的怒火在烧:“柳生斌,你够了!对,你所爱的女人死了,你卧薪尝胆数十年替她报仇。多么正义的理由!只要还有一点良知的人就该俯首认罪。这就是你陷害无辜,不择手段的理由吗?直到现在,你还要玩弄人心。在下地狱之前,先找个心理科的大夫好好看看!”
“阿囡……”“明夷你别说话!”“小贱/人,想死也别拖别人下水呀!”“柳会长你千万别听她的!”
一片骤然而起的喧哗声瞬间淹没了敞轩,有善意的,也有恶意的,但陆明夷毫不畏惧地看着那个老者,脸上写满了倔强。
“伢儿,你用不着使激将法。我柳某人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说出的话钉是钉,铆是铆。怎么样?谁先说!”柳生斌悠哉游哉地回到原座,打量着诸人,仿佛俯瞰众生。
陆太太与陆老爷手挽着手,对视了一眼:“你想好了吗?”“是,我早就想好了!”
其实就算他们不说,明夷心里也清楚,为人父母的,这种时候当然是选择牺牲自己,保全儿女。
然而没等他们说出口,陆益谦却先站了出来:“父亲,母亲,且容我说句话。”
“谦儿你……”陆太太有些不安,忍不住唤道。而他只是回了一抹笑:“母亲,你从小教我,身为男儿,行走世上,最重要就是堂堂正正。你们固然是一心为了儿女,但我却不仅仅是你们的儿子,也是阿婉的丈夫……”
话说到这里,黎婉忍不住一声惊呼:“益谦……”
“请父亲母亲原谅儿子的不孝,我愿意替阿婉一死!”虽然敞轩中有许多人,但陆益谦还是揽过妻子,在她的额头烙下一吻,那样温柔而坚定。
儿子终究是长大了……陆太太并没有像一般婆婆那样暴怒,而边流着泪边喃喃低语道:“这样也好……”
身边的丈夫更牢地抓住了她的手:“儿子有你一半的血脉,比他老子有担当。既然如此,咱们便替两个女儿!”
可是,陆家却有三个女儿……柳生斌不怀好意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三个青春少艾的姑娘:“选哪两个呢?”
面对死亡也不曾迟疑的陆老爷这回却迟疑了,这是一道多么狠毒的选择题。都是他的血脉,他能狠心抛下哪一个吗?
正在僵持的当口,陆宜人却自己站了出来:“不必选了,我原就是这个家中多余的人。姨娘,我死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再不会有人嘲笑你有个丢脸的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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