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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北火车站一片乱哄哄的,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拎着大包小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急得满头大汗。王汉彰排了半个小时才到窗口,问去天津的火车。售票员说有一趟,上午九点车,硬座。他买了票,离开车还有一个小时。
他在车站门口转了转,看到一个小摊卖小笼包,热气腾腾的,一笼八个,装在竹屉里。他买了一笼,站在路边吃。小笼包味道一般,皮有点厚,肉馅也不够鲜,他硬着头皮吃了下去,胡乱的填饱肚子。
正好路边来了个报童,王汉彰买了一份《申报》。报纸刚印出来,还散着油墨味,他翻开报纸,在第三版找到了关于华北战事的新闻。加粗的标题写着《廊坊突生巨变日军强占车站平津交通中断》
他皱了皱眉,继续看下去。
24日16时3o分,日军一中队借口检修电话线,强行占据廊坊车站,驱逐铁路职工、构筑野战工事;中方二十九军三十八师刘振三部反复交涉劝退无效,两军武装对峙,平津北宁铁路交通全线中断;天津日军装甲车、辎重车队连夜北上增援廊坊。
在这篇报道的下方,还有一则简短的电讯南京国府电告宋哲元日本本土师团持续海运至塘沽登陆,华北总攻迫在眉睫,切勿轻信停战骗局;塘沽港口日军大批量卸载军火物资,全域戒严。
王汉彰把报纸放下,在心里骂了一句。廊坊被占,平津交通中断。他早该想到的。日本人占了北平南边的廊坊,等于掐断了北平与天津之间的铁路。29军的部队被切成两截,南边的进不去,北边的出不来。而天津的日军正在往北平增援。此番北上,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他看了看表,八点四十了。他收起报纸,快步走进车站。
候车室里坐满了人,空气浑浊,有一股汗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的酸臭气。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瞌睡,有人蹲在地上吃东西,有人抱着孩子在哄。王汉彰找到自己的检票口,站到了队伍里。好在他乘坐的这班火车没有停运,准点车北上。
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车厢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大概只有一半座位有人。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手里提着一个藤条箱。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把她的衣襟弄湿了一片。
火车开动了。先是慢慢地晃了一下,然后越来越快,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出哐当哐当的声音。王汉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听车轮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单调,重复,像一个人在不断地重复同一句话。但他听久了,能从那个节奏里听出一点东西,不是内容,是心情。车轮在说往前,往前,往前。
火车走走停停。有时候开了一个小时就停,有时候开了半个小时就停。停在站台上,让后面的军用列车和货运列车先过。每次停下来,车厢里就有人叹气,有人骂娘,有人掀开窗户往外看,可什么都看不到。
王汉彰的心情越来越焦躁。他翻开《申报》又看了一遍廊坊的那条新闻,又看了一遍塘沽的那条电讯。日军控制廊坊车站,如果战争继续扩大,日军很可能顺着铁路控制整个津浦线。自己乘坐的这列火车,正行驶在津浦线上。如果他坐的这趟车被堵在半路上,那可就崴泥了!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火车走了整整一天,才停在徐州站加煤加水。车上的人纷纷走下来,有的去站台上买吃食,有的去上厕所,有的在站台上走来走去活动腿脚。王汉彰也下了车,在站台上买了两个烧饼,站在水龙头旁边就着凉水吃。
站台上人多,乱哄哄的。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挂在候车室门口的告示牌。王汉彰吃完烧饼,也凑过去看。告示牌上贴着一张通知,大意是说因为战事,部分列车停运,请旅客注意车站公告。没有具体说哪趟车停运。
就在这时候,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平津战场出大事了!日本人撕毁了停战协议,向北平守军起猛攻了!火车彻底走不了了!”
这一嗓子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跑向售票窗口,有人跑向出站口,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几个穿军装的人在低声议论,表情严肃。一个老头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日本鬼子,他妈的!”一个穿着对襟棉袄的壮汉朝地上啐了一口。
“骂有什么用?29军那些兵,我一个星期前从天津出来的时候就在后撤了,北平保不住了。”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保不住了也得保,总不能把北平送给日本人吧!”壮汉的声音更大。
“你他妈跟我嚷嚷有啥用?有本事,你去跟宋哲元嚷嚷去。他连委员长的话都不听,能他妈听你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上了车厢。
王汉彰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他站在告示牌旁边,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烧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他在盘算,如果火车真的停运,自己怎么回天津。走公路?太远了,而且到处都是溃兵和难民。走水路?天津的港口可能已经被日军控制了。他想了半天,没有想出好办法。
好在这只是一场虚惊。两个小时后,机车加满了煤和水,火车又启动了。
夜幕降临了。车窗外的景物从模糊变成黑色,什么都看不到了。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涂了一层蜡。王汉彰靠在椅背上,抱着手提箱,时而清醒,时而瞌睡。
对面的老头在打呼噜,嘴巴张着,露出几颗黄牙。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靠在窗户上,也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王汉彰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看着窗外。窗玻璃上倒映着车厢里的人影,模糊的,变形的,像一群在水里游动的鬼魂。
他在想天津。想海河边的铁桥,想估衣街上红彤彤的灯笼,想老泰隆洋行的院子,想安连奎、李汉卿、张先云他们几个人的脸。
最关键的是,刚刚在徐州火车站的那一幕,有人说日本军队向北平守军起猛攻!无风不起浪,这个消息没准就是真的!现在的战况到底如何?天津的情况又是怎样?会不会等自己回去的时候,天津已经陷落?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只知道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火车啊,你快点开,千万别停。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王汉彰被一阵剧烈的摩擦声惊醒。火车车轮与铁轨之间出刺耳的尖叫,像是有人在用铁钉刮玻璃。巨大的惯性让车厢猛地往前一冲,他的身体撞在身前的小桌板上,手提箱从怀里滑了出去,掉在地上,滚到了座位下面。
车厢里一阵哭爹喊娘。有人从座位上摔了下来,有人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打碎了,有人在喊“怎么了怎么了”。那个年轻女人抱着的孩子被吓醒了,哇哇大哭,哭声尖利,在车厢里来回弹。
王汉彰弯下腰,从座位下面摸出手提箱,抱回怀里。他透过车窗往外看,惨白的灯光下,一块汉白玉材质的站牌一闪而过,上面写着“济南”两个字。
火车慢慢停稳了。
站台上站着几个穿铁路制服的人,手里拿着铁皮喇叭,还有一个排的大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候车室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出来,把站台照得惨白。
一个工作人员举起喇叭,冲着车厢喊“廊坊车站被日军占领,津浦铁路北段临时管制,所有客运列车全部取消。再说一遍,所有客运列车全部取消!”
那声音被喇叭放大,带着铁皮的回音,嗡嗡的,在站台上回荡。
车厢里有人站了起来,有人从行李架上拽行李,有人往车门挤。那个壮汉骂了一声“操他妈的”,把行李袋往肩上一甩,大步朝车门走去。
戴眼镜的中年人摇了摇头,叹着气站起来,拎着他的皮箱跟在后面。也有几个人没有动,大概是还不死心,想等一等,看会不会有转机。
王汉彰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济南,离天津还有好几百公里。火车不走了,他不能在这里干等着。他的家人在天津,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站起来,拎着手提箱,走到车门口。列车员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一盏信号灯,绿光一闪一闪的。王汉彰问他“去天津的车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列车员看了他一眼,说“听不懂人话是吗?所有客运列车全部取消!”
“那我们怎么去北平?”王汉彰的身后围了一群人,一个背着包袱的老汉带着哭腔的问道。
列车员冷冷一笑,开口说“你爱他妈怎么去就怎么去!”说完,他转过身向车站里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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