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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两个妹妹的回答,王汉彰并没有动怒。两个妹妹知道上进,这是好事。但现在的问题是,日本人打进来了。不是演习,不是冲突,是全面开战。两个姑娘跟着学校辗转千里,万一路上出点纰漏,不需要多大的纰漏,一颗流弹,一次轰炸,一次渡船翻覆,那就是追悔莫及。
“想要上学这是好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控制得很稳,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张地图。“香港也有大学。我了解过,香港大学是整个远东地区唯一一所英制综合大学,牛津、剑桥、伦敦政经直接承认港大本硕学分,毕业生可以免试入读英国名校研究院。”
他说到“牛津、剑桥、伦敦政经”这几个名字的时候,语慢了下来,像是在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放在桌上,让两个妹妹看清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在香港也有点关系,可以把你们安排进香港大学继续读书。手续什么的你们不用操心,我来办。”
客厅里的挂钟还在走,咔嗒,咔嗒,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的心跳。汉雯和汉贞站在他面前,母亲坐在旁边,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退让。
汉雯先开口了。她拉了拉衣角,像是要把自己站的姿势调稳,两只手垂下来,贴着裤缝,像是在学校课堂上回答老师提问那样站直了。“大哥,我说了,南开经济研究所是全国唯一的经济研究所,每年只招收十个人,我是今年招的十个人里唯一的女生。何教授面试我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面试的场景。“何教授问我,中国为什么会贫穷积弱?我答不上来,何教授说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大多数的官僚只知道收取赋税,不清楚统筹土地经济。中国地大物博,只要把土地经济的账算明白了,自然就有钱展工业,自然就不会任由外国列强的宰割。所以,为了这个国家,我不想走,更不能走!”
小妹汉贞也跟着说道“大哥,现在正逢国难,所有人都在为抵抗日寇出钱出力,虽然我是一介女流,但也要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族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如果人人都不想着抵抗,只顾着自己逃命,那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希望?“
王汉彰看了小妹一眼。汉贞比他上次离家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多了一些他不在的这一年多里长出来的东西——不光是年纪,是一种被某种思想点燃之后才会有的光亮。
他太熟悉这种光了。在西班牙,在国际纵队里,那些从欧洲各国跑来的年轻人眼睛里都有这种光。他们说得比汉贞更慷慨激昂,用德语,用意大利语,用法语,用波兰语,喊着“打倒法西斯”“为自由而战”“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他见过他们冲出战壕的样子,也见过他们被抬回来盖上白布的样子。
很显然,小妹的这番言论肯定是受了赤党的影响。这两个丫头尤其是汉贞,简直就是记吃不记打啊!当初自己和李汉卿在监狱里面演的那出戏,算是彻底的白费了。
他不反对年轻人关心国事,但关心到要留下来跟日本人硬碰硬,这就是另一回事了。连29军的十万人马都挡不住日本人的兵锋,佟麟阁和赵登禹都死在南苑了,她一个小姑娘,能出什么力?
王汉彰冷冷一笑,开口说“一个要去读研究生,一个要为国家为民族出力!好,好,好……”
王汉彰连说了三个好字,此时的他已经是气极反笑。自己跨越万里重洋,千辛万苦的回到天津,为的就是让家人免于战火荼毒。可到头来,两个妹妹居然都不肯跟自己去香港,这样的结果显然是他无法接受的。
“你们想没想过,你们走了,咱妈怎么办?让她一个人留在天津?”他的声音低下来,“你们也知道日本人在东北干了些什么。他们要是占了天津,那能有好?你们以为他们和你讲道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汉雯转到汉贞,又从汉贞转回汉雯。他的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硬了,像是铁烧过了头,软下来了。
二妹汉贞没有退缩,她的目光在母亲的方向停了一下,又落回王汉彰脸上。“这件事我跟咱妈说了。一开始我是打算让咱妈跟着我一起走……”
“跟着你一起走?咱妈这么大岁数,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吗?”王汉彰的声音大了一点,但话到一半,他又停住了。他看了一眼母亲,老太太还是低着头坐在那里,像是没有听见他们说话一样。但他看到她捏着裤子的手指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被人碰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汉贞站到了汉雯身边,她的胳膊碰了一下姐姐的胳膊,像是在给她加力。“大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可我们不是小孩子了。你走了一年多,我们在这边也活了这么久。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我们收拾东西跟你走,连让我们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我们还没想好要不要走,你先把路都给我们画好了。”
她说得越来越快,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机会倒出来了。“你说香港好,我们相信香港好。可我们在这里有老师,有同学,有我们要做的事。你让我们扔下这些就走,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们图个嘛?图安全?可现在这个世道,香港就绝对安全了吗?”
王汉彰看着汉贞,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厅堂里那张八仙桌上。桌布已经洗得白了,上面的花纹几乎看不出来了。他记得那桌布是结婚时赵若媚买的,铺上去的时候还是蓝底白花。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回来救家人的。他从英国绕了大半个地球赶回来,在火车锅炉房里烤了一天,在路上淋了雨,摸黑走了半夜,就是为了在日本人占稳天津之前把家人带走。他以为他是对的,他以为所有人都会听他的,他以为家人会感激他,会哭着说“还好你回来了”。
他想错了。他走了一年多,在这个家里,他已经是那个久不归家的人。她们在这段时间里长出了自己的骨骼,长出了自己的主张。她们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是他画好的那条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总不能说“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她刚才那些话的逻辑和分量,都已经不是一句“你不懂”能挡回去的了。他总不能说“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她已经长大了。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流下去,一直凉到胃里。他坐在那里,看着汉雯和汉贞,脑子里转着她们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转。
就在这沉默快要变成僵局的时候,母亲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快,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手上青筋凸起,撑了一下才站稳。她走到王汉彰面前,挡住了汉雯和汉贞。她站在王汉彰和两个妹妹中间,像一棵老树站在两棵小树前面,挡着风。
她说话了。
“汉彰,你先别着急。汉雯跟汉贞要跟着学校南迁的事儿,她们俩跟我说了,是我让她们走的。”
王汉彰抬起头看着母亲。“妈,你怎么……”
母亲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她的手掌不大,手指有点粗,关节的地方微微凸起,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痕迹。她把手放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王汉彰,目光很平静。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虽然就是个妇女,没什么文化,可我明白一个道理,这个国家要是完了,咱们这些老百姓也没有活路。日本人这一次,是要对咱们中国亡国灭种,他们来了,谁都逃不掉。”
“你说香港安全,我相信。但汉雯和汉贞,她们不是小孩子了,她们有自己的路要走。国难当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这件事你想替她们做主,你替不了。”
她看了一眼汉雯,又看了一眼汉贞,然后转回来看王汉彰。她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是王汉彰以前很少在她眼睛里看到的。她活了这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她不是不明白世道险恶。但她的选择和她女儿们的选择之间,有一种一脉相承的东西——她们都知道前面不好走,但她们都没有选退。
“汉雯和汉贞想要继续上学,那就让她们去。你让我去香港,我也跟着你走。”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把最后一口力气攒起来,然后说了出来,“但无论如何,咱们这个家里,谁也不能当汉奸。”
这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连那杆挂钟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咔嗒,咔嗒,像是把这句话的重音一记一记地敲出来。
王汉彰坐在藤椅上,看着母亲,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汉雯和汉贞。汉雯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裙子的边沿。汉贞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们谁都没有再出声,就站在母亲身后,像是两棵小树站在一棵老树后面。
老妈的这几句话对王汉彰来讲,简直就是振聋聩。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西班牙战场上挨过的炮火、在伦敦手术台上被改过的面容,都不是他今天面对的最大难关。
这个难关不是刀和枪,是门口这三个人,是他想要带走她们、但她们决定留下来。而他没办法说服她们,因为她们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听进去之后,他现自己没法反驳。
但无论如何,这条路自己必须走下去!关关难过关关过,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硬着头皮去闯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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