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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延绪房中陈设显然经细细布置过,案几移位,屏风改向,地上铺了净色湘纹软毯,四壁挂的是没骨山水,几盆修剪极佳的四季清供点缀其间。非富丽铺陈之态,而是清雅有致、自成章法,既不显张扬,又不失主人心气。
祁韫只不着痕迹地一扫,便知乔延绪颇有讲究。她素知这位皇商少主年纪轻轻,便在家变中逼退先主,使乔家从风雨飘摇中逆转局势,挤入皇商三甲,甚至在江南盐路渐有一手遮天之势。如今看来,倒不止是精于权术谋利之人,更兼几分赏物知味的雅意。
乔延绪亲手斟茶,祁韫低头一看,是他自带的阳羡紫笋,笑笑接过慢饮。
对方亦笑:“你我此前交集不多,这两日几番过招,倒叫我久违地畅快了一回。祁氏果然代有英才,那位承涟公子,与你行事风格颇多相似,若非眉目差太远,几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乔公知道涟五哥,想是在扬州打过交道吧。为的是那桩‘转运筹息’的大生意?”祁韫亦笑,“那时局势紧,盐路又滞,五哥凑巧提了个法子分期筹饷、定利还本,勉强周转了过去。后来官府也算省了点麻烦,倒记了他一笔。乔公若有印象,应是当时的主约方之一。”
“承涟公子彼时即在扬州声名大噪。”乔延绪笑容不减,目光却深了些,“如今看来,祁氏行事之风,的确是一脉相承。”
“惭愧,今日议政,我的部分错漏颇多,也算是给家里折了面子。”祁韫笑道,“还是乔公厉害,殿下唯一没有挑错的就是你。”
乔延绪听她不动声色就把话题拉到他欲谈的正事上,心里也赞一声果然聪明,于是稍收了一直以来悠闲姿态:“不过数目而已,还不到殿下挑刺的时候。可那永志为业之法,祁爷定已解其意。”
他竟然一反常态,不等祁韫接话,直说:“这正是天威最令人胆寒处,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所谓‘永志为业’之商,经营能过三代者,恐怕寥寥无几。”
一旦取得资格,盐商便把持盐道命脉。为图长久,他们必会趋利避害,自调榨利与恩养,在压榨百姓、稳住盐价、打点上下之间求个平衡。
然而也正因此,他们更容易成为地方恒存的势力根基,朝廷难以撼动。且无有章法制衡,极易在短期内因逐利而失控。
这浅显道理,瑟若怎会不知?她仍决然为之,正应了乔延绪那句“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她并不在意盐商会不会为恶,更不图将其牢牢管束。她只要以盐课为策马之鞭,驱之行路、养国之民。若有一家真祸患地方、桀骜难驯,反倒省事,杀一儆百,家财尽归官库,比查抄权臣省心得多,不过是给林璠、给后代君主提前存下一笔巨款罢了。
祁韫早有数次言明,新法虽名为盐策,实质上与田赋“里甲制”相通。既然田可世袭,盐商为何不能?君、臣、民、商之间的博弈,从不是一纸法令可一锤定音。苛政若握在明君之手,驭之得当,反有利于民;而最宽仁精巧的制度,一旦落入孱主之手,群臣必蜂起而食尽天下利,也不过是空谈。
乔延绪自是看得更透,皇商何尝不是“永志为业”?可开国至今,尚有几家仍屹立?就说眼下这八大皇商,除邵、周外,自他乔氏起,皆是近二十年间冒起的新贵。
方才回值房途中,祁韫想通了瑟若的真正用意,也觉背脊发寒,春夜如冰。那一刻,她第二次清晰意识到,不论瑟若待她多温柔溺爱,她终究是君。
放你自由,将你养肥,再于必要时一刀抹尽,这是历朝历代对待大商人的常态。她钦慕心折的那个人,越是手段高明,将来若有一日收回那份独属于自己的柔情,便越叫人疼入骨髓。
可既已想通,祁韫也只得悲哀地承认,她爱瑟若,就连这份冷酷杀伐也爱。毫无办法,她早已将自己全盘交出。可若真有一日,瑟若对祁家举刀,该怎么办?
不,那一日不会轻易来。
瑟若敢立此法,恰是因林璠年少登基,极可能成为大晟史上在位最久的帝王,唯有如此,“永志为业”才有推行之价值、延续之可能。而她与林璠之所以笃定此策,正因自信能驾驭仁政与苛政,皆操于己手。
她不会真的放任盐商肆意盘剥再一网打尽,那与披着龙袍的巨贪无异。她的仁不是伪饰,她的苛是术而非道。今日所言“十年为期”、“治大国若烹小鲜”,便是最好的注脚。
面对乔延绪沉声一语,祁韫反觉思路更清明几分,也收起交际场上那副混不吝的笑意,正色道:“乔公识见深远,晚辈亦有此忧。身在局中,身为商贾,怎不胆颤心惊。君威如雷霆,今日算是真正明白了。”
话锋微转,她却道:“可我等虽是商,更是大晟子民。殿下行事,七年来所见所闻,皆出仁心。她绝不会为了折枝摘果、连根拔起而种下一棵树,那既不仁,也不智。”
“手段无分善恶,却有高下。殿下今日所为,正是信我们有此能耐,能在这条路上走稳,为同道争得一线生机。”祁韫语气微缓,却更有力,“只要制度得法、约束有度,官民皆得其便,殿下又何必向我等举刀?乔公之虑我感同身受,正因如此,我们更须竭尽所能,替殿下将此事办好,也为乔氏、为所有盐商铺一条活路。”
祁韫说话时,乔延绪默默端详她神色,既不见对监国殿下有何特别情意,一番话更说得平实恳切,合情合理。他心中也明白,世事虽多身不由己,一族命运难控风雨,但能否撑伞避雨,终归还是自家本事。
初入盐政之局,他并非不知此中藏着多少先机,乔氏能凭此走多远,他也看得明白。可今日殿下一番雷霆手段,教他心中生惧,不敢轻起妄念。叫祁韫来,自然也是因那“监国面首”的传闻,兴许她更懂长公主的心思,能给个实用建议。
如今细观其神情,又回想这几日的交锋,乔延绪依旧无法断定她与殿下是否真有私情,倒也不再重要。这二人,皆非因私废公之人。就连祁韫这番看似顺从的话语,实则也暗藏“事在人为”的志气,即使面对的是君王,凡事也求自主,绝不肯任人宰割。
于是他也笑道:“这是自然。祁爷体贴我盐业同行的一番苦心,叫我颇为感动。非但为国家大局,亦为我同道之人,明日我们再将其中利害细细梳理,通盘计议。”
说着,他竟还玩笑道:“可见祁爷通晓长公主真意。可惜我女儿还太小,不然我也想把女儿嫁给你了。”
这夹在正事之中突如其来的玩笑,令祁韫一时哭笑不得。心道几句义正辞严的官话,竟能换来乔公许亲,实在始料未及。
更何况,此言分明不是谈亲,而是将“通晓长公主心意”与“嫁娶”并置,暗里打趣她得长公主宠爱,叫祁韫心中百味杂陈。
说生气吧,好像她和瑟若确实不大清白,再说对彼此不是“非分之想”,也就自己骗自己。说不生气吧,有名无实,空担误解,她对瑟若如对天人,可是连碰着手都不敢啊!
祁韫只好打太极回去:“原来我为乔公着想,乔公却想当我的长辈,我也只作乔公看得起我来理解了。”
没想到乔延绪不依不饶,还在说:“若祁爷嫌怠慢,我乔氏女儿芳龄合适的……”听得祁韫连连摆手,演出少年人面皮薄不好意思、搬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心道只要你敢提亲,我老爹答应了算我输……
于是至第五日,其他三位惊讶地发现,一向针锋相对的二人竟变得言笑晏晏、你捧我我吹你,一个唤“辉山弟”,一个叫“乔九哥”,一个夸“识见高远”,一个赞“数理精明”。
乔延绪还老死乞白赖地问什么“你真不再考虑考虑”,祁韫就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苦相,把韩彧乐得肚痛,唐慎挑灯拨火拉住祁韫不让跑,袁旭沧莫名其妙。
瑟若训示那日,各人所拟的政策已有雏形,如今却得推倒重来。袁旭沧头疼如山,唐慎也不复圆滑,在开中一章奋起直追。就连平日只管随笔进言、不必担纲的韩彧,亦眉头紧锁,一手按着额角不松,连日来旧疾咳嗽,反倒越发加重了。
午休时,祁韫原欲遣内侍请太医为韩彧重新开药,韩彧却推辞,说自带药物足用。
祁韫瞥见他药囊中不过是常见的“苏子降气丸”“二陈汤丸”一类治咳药,虽可缓症,却终究治标不治本,正思索如何不动声色替他请诊,忽听“砰”一声,袁旭沧竟一头栽倒在桌案上。
韩彧大惊,急忙扶起唤人,一探额头,才知其身上已是发烧如炭。太医赶到诊视,言其因倒春寒感染风邪,又劳心积虑,致感“外感风热、邪入肺腑”,需即刻静养服药调理。
尚未开方,唐慎也自觉不适,说昨夜便已咽痛发热,原以为只是着凉,今日强撑一日,如今也已头重如铅,面色发赤。
众人方恍然,这风寒之症来势凶猛,竟是传染之患,多半起于韩彧,初来便咳不停,如今一传数人。
祁韫本来就没事儿,反倒被韩彧执意按着脉诊,太医道气血平稳、脉息正常,只属劳累,静养可解。乔延绪亦无大恙,神色如常。
两位主政大人先后病倒,第五日下午便乱作一团。幸而祁韫与乔延绪都是久经局事,兵分两路,代袁、唐二人处置要务,将前几日所修条目加以整合,也总算未白费众人心力。《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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