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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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一对幼童蜷在囚车角落,两个孩子看上去是病了,双双陷入昏迷。

南无歇第一眼时还没反应过来,再一看去,目光才重重落在楠楠的脸上。

瞳孔倏然缩紧,确切来说已经不是缩了,是炸,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猛地炸开,把所有的光都炸碎了,炸成碎片,炸成灰,炸成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他的手攥着刀柄身体猛地前倾,手掌按在垛口边缘,猛然用力,留下深深的指印,心脏摇摇欲坠,一瞬不瞬的盯着那辆囚车,盯着木栅栏后面那两个小小的蜷缩在一起的身影。

心跳停了几息,顿时头晕目眩,“完了”二字在他混沌的脑海劈开一条康庄大道,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扔进更深的黑暗里。

李征站在车辕上,看着南无歇那只从刀柄上滑下来的手,看着他那张连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尽的脸,笑容从嘴角一直扯到耳根,扯得整张脸都变了形。

“南无歇。”

“你还要拦朕吗?”

***

晁逍尘一身戎装,甲胄整齐的站在碑位前,头盔抱在臂弯里,晁澈云跪在父亲身后,咬牙痛哭。

今日是个阴天,灰白色的晨光从门外里漏进来,老父亲持着香火举了三举,听着儿子低低的啜泣,不曾回头。

盔甲太大了,大得像一口棺材,这副甲他晁逍尘穿了二三十年了,如今穿在他身上却像是借了别人的壳子。

晁澈云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父亲。

父亲是真的老了,这些年一点一点老的,眼泪先于声音落下来,砸得粉碎,他痛的这口气接不上那口气,心脏一寸寸被凌迟着,喉咙堵着,一个字都劝不动了。

一片寂寂中火光猛然跳动一下,灭了。

晁逍尘缓缓将香插进小香炉,随后才转过身来低头看向儿子。

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吹着眼眸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跪在面前,看着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看着他的眼泪把膝前的砖洇湿了一大片。

风从廊下穿过,把户叶吹得微微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寂寥的叹息。

“起来吧。”晁逍尘沉声道,“去吧,去沐个浴,再吃点东西。”说着,他轻轻摆了摆手。

晁澈云没有听话,他跪着往前膝行了两步,一把抱住父亲的腿,眼泪再次决堤道:“爹,我求您了,我求求您了爹。您别去好不好?求您了”

老父亲看着泪流满面的孩子一时哑然,只余叹息。

人生啊,是一定要去做选择的,因为无论怎么选,都可以是对的,晁逍尘年近半百,人一老了心就软了,看着如此苦苦哀求的儿子老爷子心里哪里能没有触动?可华夏长河滚滚流传,自古以来长辈们肩上扛的东西就是比晚辈多那么一层,儿子也好,侄子也好,晁逍尘疼爱他们,他作为父亲、作为叔父,他只希望这些孩子们能够在他的羽翼下多被呵护些,哪怕只多一天,哪怕只多一个时辰,哪怕只多一刻钟。

他眼眶微微湿润,叹息一口,缓缓道:“云儿啊,我的好云儿”他缓了一口,续道:“爹知道,你是看的明白的,小辞他没有退路的,这个孩子”他重重感慨着,“这孩子难啊,他活得太难了。”

“儿子知道儿子都知道”晁澈云垂首用力点着头,眼泪垂直坠落,开口便已喑哑,“所以爹咱们反了吧咱们跟着南无歇反了吧!”

晁逍尘再次叹息,任由儿子抱着他的腿,任由那滚烫的眼泪浸透他的甲裙,目光越过晁澈云的头顶,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落在那座繁华却虚无的京城轮廓上,落在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上。

“云儿啊,云儿,角逐有无数种方式,玉石俱焚是最野蛮的一种,”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你比你大哥聪明,你定然知晓,这场仗是一定要有人打的,爹不打,你和你大哥就得打,晁家不打,南家就得打。你明白的。”

晁澈云摇首抬头,脸上全是泪,眼睛通红,鼻翼翕动着,“我不明白!”他吼出来,声音劈了,破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我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我们打就我们打!我们有我们的打法!”他泣不成声,他想不明白,“爹啊爹你打了一辈子仗,替先帝打,替南家打,替这个朝廷打从来没替你自己打过。”

晁逍尘看着儿子那双烧着火淌着泪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刚学会走路的时候,那会儿也是这样抱着他的腿,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喊他“爹”。他刚从皇宫述完职回府,甲胄都未卸,笑眯眯的蹲下来把孩子抱起来,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现在他又抱着他的腿,也喊着爹。

他哭着问他为什么。

“爹,”晁澈云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我求您了,您就让孩儿替咱们做回主吧求您了……”他把脸埋进父亲的膝头,哭得像个被人抢走了糖的孩子。

他埋怨般求道:“我真不知道你们三个老家伙在想什么,崔南晁三家提刀,什么仗打不下来啊……什么仗打不下来……”

打仗嘛,武力啊。

武力对于任何事都是最直接最致命的手段,大到改朝换代偷日逆月,小到三教九流偷鸡摸狗,只要拳头够硬,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晁逍尘的手动了动,轻轻落在晁澈云的头顶上,晁澈云撕裂般低吼着,任由头顶上一些接一下的抚摸,和从前一模一样,力道一样,角度一样,连停顿的那一下都一样。

“云儿啊,”晁逍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轻的,“你们这一辈的孩子当中不乏聪明的,可你、小辞、你大哥,还有嵇家的那个小孩子……你们都不如小书盈看得明白。”

晁澈云颤抖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父亲。

“小书盈知道,”晁逍尘目光慈祥,很是疼惜的说道,“我们三个老家伙在想什么。”

第163章

晁澈云闻言瞬间恍惚,他当然知道苏湛彧看得明白,那个人什么都看得明白,看得明白三位老父亲在想什么,看得明白南无歇在想什么,看得明白这世上的事到底在遵循什么规则。

可他不明白的是,看明白了又如何?看明白了不代表能够改变,当大多数人生存只存于“术”时,那“道”就不再存在了,这个“术”就变成了“道”。

低级又如何?恶劣又如何?改变什么?怎么改变?

“爹,”他抓住父亲的手,哀求着,“您是个军人,您是从沙场上下来的,生死您见的最多了不是吗?自古以来朝代更替就是会死人,战争就是会死人,您到底在规避什么啊!”

晁逍尘摇了摇头,慢慢教他:“是啊,孩子,你说的就是原因啊,”他要讲,讲到最后一次,“一个好的将军,第一课就是‘看到死亡’,战争这个东西太残忍了,因为它死的都不是该死之人。”

他顿了顿,把手从晁澈云掌心里抽出来,“刀只要一提起来,死的就是将士,是百姓。”

晁逍尘打了一辈子仗,可他或许压根就不适合打仗,慈不掌兵,这是有道理的,心存怜悯的人注定无法直面沙场。

可话说回来,若是这天下掌兵的都是不慈之人,那这天下的仗也就打不完了。

战争永远不该被提倡,暴力决不该被赞扬,擒贼要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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