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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瑟没有回答,只是面露微笑。离开前,瑟洛里恩察觉到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目光看起来意味深长。
晚餐十分非常丰盛。首先端上来的是用於开胃的蒜香蜗牛丶煎鹅肝和沙拉。葡萄酒的甜香令人陶醉,然而瑟洛里恩并没有忘记自己作为「虔诚信徒」的形象,只能忍痛拒绝,幸好一碗热腾腾的螃蟹鲜汤及时安抚了他的心灵。
主菜是一头叼着苹果的烤乳猪。瑟洛里恩一直认为这种造型颇有讽刺意味——「当你享用食物的时候,却不知道其实你也是别人的食物」,但无论有何含义,都不妨碍食物本身的美味。乳猪皮被烤得又薄又脆,上面洒满了香料,用来搭配的甜面包有着淡淡的海盐咸味,配菜是鳕鱼炖菜和烤鲭鱼。餐後甜点有肉桂馅饼和葡萄乾奶酪,以及南斯特的当地特色,一种混有碎橄榄的坚果蜜饼。
但毕竟是晚宴,少不了与人交流,陆续有客人前来与他们寒暄。偶尔空闲下来时,希瑟则会为他补充一些必要的政治知识。
「相比其他城市,这里的商人行会拥有更多权力。」她解释道,「南斯特的执政官并不限定於贵族,富有的商户也可担任。当然,为了避免贿赂舞弊,执政官不能兼职行会领袖。」
「听起来很……呃……」瑟洛里恩试图想出一个委婉的回答,「像是给狼戴上了项圈,然後奢望它能变成牧羊犬。」
「确实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希瑟叹息一声,「但公允地说,贵族的道德水准不见得就高於商人,而後者至少大多都有头脑,否则不可能积累起一笔财富。」
「这倒也是。」
「何况商人本性逐利,贸易的繁荣能够创造更多工作的机会,也有益於当地人的生活。」她晃了晃酒杯,「凯洛家族对於南斯特的底线是禁止将北境人贩卖至海外,并且行会的垄断行为不能对普通百姓的生活造成影响。」
瑟洛里恩注意到了她暧昧的说法——「禁止将北境人贩卖至海外」,而非「禁止奴隶买卖」。他并不感到意外,毒龙劫过後紧接着又是数年动荡,北境必定损失了大量的适龄劳动力。完美高尚的品德也许是骑士的浪漫,但领主必须对国王和自己的子民负责,他们需要学会在现实面前做出妥协。
又过了一会儿,一名身着墨绿色华服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他身材细长,五官深邃,有着蜜色的皮肤和橄榄绿色的眼睛(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胡尼),头戴一顶深色的丝绸布帽②,帽檐从他的脑袋右侧垂下,极具异域风情。
「公爵大人,亲王殿下,请容我介绍自己。」他的睫毛长而密,给人一种深情的感觉,说话时的语调仿佛吟游诗人在唱歌,「我是皮耶特罗·多梅尼科,来自遥远的亚宁。我们的总督大人对屠龙者仰慕已久,命我务必漂洋过海带来他的祝福。」
说罢,皮耶特罗拍了拍手,他身後的男仆适时地递上一个胡桃木匣子,里面是一枚精美的蓝宝石胸针。
希瑟低头凝视着它,许久都没有回应。
现场因为她的沉默而逐渐尴尬起来,皮耶特罗脸上的微笑也有点僵硬——瑟洛里恩猜他应该是那种相当擅长活跃气氛的类型,奈何希瑟不说话时的气势太过强大,让人实在没有胆量贸然开口。
良久,希瑟才低声答道:「替我感谢亚宁总督的心意。」她将蓝宝石胸针戴在瑟洛里恩胸前,「很漂亮,宝石的颜色很衬你的眼睛。」
瑟洛里恩不免感到受宠若惊,同时还有些困惑……希瑟从不吝於馈赠,但极少像这样在大庭广众下展现出来,不符合她一贯低调的行事风格。
「显然,总督大人并不清楚我近来与瑟洛里恩亲王结婚的消息。」她继续道,「否则他就会知道,自己的祝福不应该是单数了。」
皮耶特罗略显窘迫地笑了一声:「这都是我的失误,请您不要见怪。」
可能是注意到了这里的气氛有些违和,马尔尚伯爵立刻走过来打圆场。
虽然表现得很隐晦,但瑟洛里恩还是注意到了他和皮耶特罗之间的眼神交流,以及希瑟微微眯起的眼睛——也是,连他都注意到了,就更别说是洞察力敏锐的希瑟了。
晚宴结束後,希瑟暂时和哈康爵士一起离开了,可能是有什麽工作上的事情要讨论。瑟洛里恩独自回到了房间,但南斯特的仆从显然没有白盔堡仆从的习惯,居然没有事先准备好热水。北境太过寒冷,他已经养成了至少每两天洗一次澡的习惯,无法忍受带着汗水和辛香料的气味入睡。
在等待热水烧开的时间里,瑟洛里恩感觉胃有点难受,也不知道是因为积食,还是吃了太多海鲜的缘故。好在他目前没有什麽过敏反应,於是决定先去外面散一会儿步,以便消食。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虽然墙壁上有蜡烛照明,但光线依然有限,瑟洛里恩大约走过了两个转角就完全迷失了方向。
诡谲的是,他兜兜转转居然又来到了那幅油画面前……这意味着他几乎要走到城堡门口了。
瑟洛里恩默默叹了口气,正打算找一个路过的仆从或巡逻的卫兵带路,扭头却看见马尔尚伯爵提着一盏油灯从後面的走廊经过,身边跟着一名牧师——看他的服饰,应该是南斯特当地的教会牧正③。
出於某种奇妙的本能,他放轻脚步,在他们後面跟了一段路,最终目送他们走进一个房间,大概率是马尔尚伯爵的书房。
领主和牧正之间有来往并不奇怪,但修士有着严格的作息制度,现在应该是他们进行晚祷的时间,为何身为堂区管理者的牧正会跑到这里来?
在一名女仆的引导下,瑟洛里恩带着满腹疑虑回到了房间。没过多久,希瑟也回来了,他立刻向她说了这件事。
希瑟的表情似是陷入了沉思:「其实我也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首先就是那幅画,费昆达斯④境内很难获得这种黛蓝色的颜料,而那幅画不仅大面积使用,绘制的风景还是王都。此外,颜料看着还很新,并未因为时间和湿气的影响而变色或褪色,说明画作完成的时间很近,绝非是马尔尚伯爵祖上代代流传下来的。」
「水平看着挺一般的。」瑟洛里恩评价。
「不错,但看得出对方在绘画上接受过良好的教导,只可惜才能有限。」希瑟说,「经受过专业的绘画训练,又能毫不吝啬地大面积使用宝石制成的珍贵颜料,说明绘制这幅画的人必定是贵族出身,而且家族并未没落。我怀疑画师是一位费昆达斯贵族,但目前身居海外——大概率是亚宁。」
「亚宁?你是说皮耶特罗?」
「不,皮耶特罗显然是纯正的亚宁人,但他一定认识那名画师,甚至有可能在为其效力,否则无法解释他今天在宴会上隐晦的挑衅。」
「挑衅……」瑟洛里恩有些困惑,「有吗?」
他倒是觉得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对希瑟挺恭敬的——当然了,这也很合理。皮耶特罗的身高目测在五英尺七英寸左右,在六英尺两英寸的希瑟面前像是一条乾瘪的腌鱼。瑟洛里恩相信他的妻子可以用一只手把对方的脑袋轻松捏爆,就像捏碎一颗番茄那样。
「差不多吧……对了,你刚才提供的线索也很重要。」希瑟话锋一转,「虽然眼下还有许多未解之谜,但毫无疑问的是,马尔尚伯爵的手并不乾净。」
脑子看起来也不太聪明,他在心里补充道。
「我已经嘱咐哈康爵士调查近期或即将从亚宁来的商船,以及所有与皮耶特罗有过交际的人,不过……」她眉头紧蹙,「马尔尚伯爵很清楚我并非什麽虔诚的教徒,如果突然拜访教会,恐怕反而会打草惊蛇。」
「这个就交给我吧。」瑟洛里恩自信满满地说道,「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会在教会住上一晚,但你不用担心,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在教会住一晚?为什麽?」
因为我要趁夜去撬牧正书房的门锁——这种事情当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他只好假惺惺地表示:「我刚好有点想念以前在教会度过的时光。」
噢,对了!希望那位牧正对漂亮的小男孩没有兴趣,否则他只好顺手多翻点东西,看看有没有文件能送他上火刑架了。
第二十一章
南斯特教堂是一座典型的修道院教堂,以修道院为主体,教堂是修道院的附属设施之一,因此建筑面积远比一般的教堂要大。
「好远啊。」杰罗德小声抱怨道,「为什麽马尔尚伯爵要把教堂建在那麽偏僻的地方?」
「首先,教堂不是马尔尚伯爵建的——至少不是这一代马尔尚伯爵建的,大型教堂的修建往往需要持续数十年。」有的甚至长达百年,例如王都的三圣一大教堂,建造时长将近两百年,「其次,南斯特教堂本质上是一座修道院。修道院是自给自足的,所以需要田地丶牲畜棚和谷仓……」
「所以修士还得耕地?我还以为他们每天只需要看书和祈祷呢。」<="<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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