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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工作人员带来的消息,让王汉彰的手一紧,铁锹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攥住锹柄,指节白。
佟麟阁和赵登禹,这两个名字他当然听过。29军副军长和132师师长,宋哲元手下的左膀右臂。王汉彰见过赵登禹一次,在天津的军事会议上,赵登禹是个大个子,嗓门粗,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每敲一下,桌上的茶杯就颤一颤。连他都死了。
“今天凌晨两点,”那个工作人员没注意王汉彰的脸色,继续说,“天津警备司令李文田下令,兵分四路进攻天津市内的日本驻军。”
“一开始还挺顺的,第一路由天津保安第2大队攻入东局子机场,听说炸了十几架日本飞机。第二路攻打火车总站和西站,也被独立第26旅给打下来了。第三路是第38师112旅,死守大沽炮台,封锁海河入海口,拦截日军海军陆战队登陆。第四路是38师手枪团,攻打海光寺的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部。”
王汉彰听到“海光寺”三个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个地方他太熟了。海光寺日本兵营,华北驻屯军司令部,许家爵的一个表哥当年在里面当厨子。
驻屯军司令部的院墙有两层楼高,上面拉着铁丝网,四角各有一座碉堡,碉堡上的射击孔常年开着,黑洞洞的,像是一排不会眨的眼睛。里面不但有重机枪,还有射炮!
日本人经营这个地方不是一天两天了,从《辛丑条约》那会儿就开始驻兵,到现在三十多年,兵营里弹药充足,工事完备。让手枪团去打?手枪团虽然是38师的精锐,每人一支二十响盒子炮,近战火力猛,但那是手枪,不是炮。没有重武器,没有炮火支援,去打一座钢筋水泥的堡垒,这和送死有嘛区别。
“攻打驻屯军司令部那一仗打得最惨,”工作人员接下来说的话,验证了王汉彰的猜测,“38师手枪团死伤惨重,听说活着退下来的不到一半。天亮之后,日本人出动了飞机轰炸全城,重点就是38师的军队。天津城内的老百姓也死伤无数。市政府、南开大学,还有老城厢那一块,听说被日本飞机炸成了平地。”
老城厢。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打进了王汉彰的胸口。他从小在老城厢长大,那些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胡同,那些门口蹲着石狮子的四合院,那些沿街叫卖煎饼果子和面茶的小贩,那些夏天的傍晚坐在门口摇蒲扇的老头老太太——现在全被炸成了平地。
虽然家里人都搬到了英租界,但街坊邻居还住在那里,陈家、李家、王家,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叔婶子,那些和他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小,都还在那里。
还有,二妹在南开大学读书,这几天正好是毕业的日子。她会不会在学校里?毕业典礼办了吗?她是不是留在学校里等着拿毕业证?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眼前有点黑。他扶着栏杆站稳,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驾驶室里温度高得让人受不了,但他后背冒出来的不是热汗,是冷汗。从西班牙到伦敦,从伦敦到香港,从香港到济南,他赶了几万里的路,就是为了回来把家人接走。现在他离天津只剩最后几十里地了,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却是老城厢被炸平了,南开大学被炸了,二妹生死不明。
那个工作人员还在继续说“日本的海军陆战队也突破了封锁,从海河进入市区。火车东站和总站又被日本人抢了回去。现在城里到处都是日本人,38师被打散了,老百姓都在往外跑。你们这趟车再往前走,那就是去送死。我估摸着,这一两天,天津也保不住了。”
他说到“保不住了”的时候,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像是把最坏的消息说完之后,反而没有负担了。他叹了口气,摘下帽子扇了扇风,重新戴上,说“行了,不说了,你们赶紧下车,去站里等消息吧,留在车上,到时候日本飞机一来,跑都没地儿跑。那飞机飞得低得很,擦着树梢就过来了,丢下来的炸弹跟下饺子似的……”
王汉彰站在车头门口,手扶着铁栏杆,栏杆上的漆被磨光了,露出里面冰凉的铁锈。他看着远处天津方向的天。
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了一种淡淡的金色。没有烟,没有火,没有斯图卡俯冲时那种凄厉的啸叫声。
在西班牙,轰炸过后的天空是黑色的,浓烟从地面上翻起来,把半边天都盖住。但天津方向的天是干净的,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太安静了。
这个时间应该有人在地里干活,应该有炊烟从村子里升起来,应该有狗叫声从远处传来。但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鸟都不叫。
可刚才那个工作人员说的一切,他相信是真的。38师手枪团死了一半,南开大学被炸,老城厢被炸平。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母亲在哪儿?母亲身体不好,腿脚不灵便,平时很少出门,应该还在英租界的家里。英租界和日租界挨着,但现在日本人还没和英国人撕破脸,应该不会直接攻打租界。母亲应该是安全的
可二妹在哪儿?南开大学被炸了,她是不是在学校里?如果是学期末,她应该还在学校。如果是暑假,她应该已经回家了。可是临近毕业,她会不会待在学校里?
三妹在北洋大学,紧挨着南开大学。飞机轰炸这个东西,谁能说得准?一颗炸弹偏了,偏个几百米,就能炸到完全不同的地方。再加上三妹本来就不安生的个性,她会不会……
种种不安的念头让王汉彰五内俱焚。不等在等下去了,自己必须马上回家!想到这,他转过身,把铁锹靠在煤箱旁边,对火车司机和老司炉抱了抱拳。那个抱拳的动作做得很短,但很用力。“老师傅,这一路上多谢您了。您自己多保重,我得想办法回家看看。”
火车司机点了点头,开口说“一路多小心!”
王汉彰从驾驶室跳下来,脚踩在碎石路基上,身子晃了一下。他站稳了,朝车头方向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朝站台外面走去。
从杨柳青火车站出来,门口就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杨树,树叶被太阳晒得蔫,往下耷拉着。路上的人不少,全都是从天津方向过来的。有拉车的,有挑担的,有背包的,有拖家带口的。
一个年轻男人背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的脚上缠着布条,像是受了伤。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的脸脏兮兮的,眼睛闭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吓晕了。一个老头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子、锅碗和几个布口袋,车轮在土路上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每转一圈都像是在叫苦。
有马车从对面过来,车上坐着几个女人和孩子,都低着头,不说话。拉车的马身上全是汗,鬃毛一缕一缕的贴在脖子上,肚子一鼓一鼓地喘气。赶车的人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但没有抽,只是一个劲地用缰绳催马快走。
王汉彰拦住了一个过路的老头,很客气的问道“老先生,现在市里面是个嘛情况?”
老头看了看王汉彰,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光里带着一点警惕,又带着一点同情。在他的眼里,这个年轻人大概是个铁路上的工人,一脸煤灰,下了班要回家,可怜。他摇着头说“日本人的飞机炸了整整一天,29军守不住了,听说要往南边撤。我听街上的人说,已经有日本人的部队进了市区,老城厢那边全是日本人,见人就——”
他停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这是要进城啊?那可得小心点啊,我听说日本兵见人就杀啊!”
见人就杀?王汉彰眉头一皱。他见过日本人,在天津卫,日租界的日本兵他也算打过交道。那些兵虽然横,但也不至于见人就杀。打仗归打仗,杀老百姓干嘛?
但他又想起了西班牙。在西班牙,国民军也没少杀老百姓。格尔尼卡,那个巴斯克小镇,德国人的飞机炸了整整三个小时,炸死了一千六百多人,绝大多数是平民。
战争这种事情,一旦打起来,底线这种东西说破就破。你觉着敌人不会做的事,过两天他就做给你看了。
但别管日本兵是不是见人就杀,自己也得回去。母亲还在英租界,两个妹妹还不知下落。
他道了声谢,拎起皮箱,逆着人流继续向天津市里的方向走。路上的人看到他往东走,都多看他一眼,像是看一个怪人。往东走的人全都挤在路左边,往西走的人在路右边,只有他一个人走在正中间。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远处的天空飘来一片乌云。云是从东边过来的,黑压压的,贴着地平线往上翻,边缘是灰白色的,中间的云层厚得像一堵墙。闪电在云层里亮了一下,把云缝照亮了,然后是雷声,由远及近地滚过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云层上面推着空油桶。
豆大的雨点说掉就掉,打在土路上,溅起一个一个的小泥点。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不到半分钟就成了瓢泼大雨。
路上的行人纷纷跑到路边找地方躲雨——有的跑到树下,有的把被子顶在头上,有的跑到不远处的民房檐下。王汉彰拎着皮箱跑了几步,看到路边有个茶棚,赶紧钻了进去。
茶棚后面有一间土坯房,房顶上盖着茅草。棚下坐了两桌人,都在喝茶,但没人说话。一个伙计蹲在地上,用扇子扇着灶眼,灶眼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冒着白气。掌柜的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王汉彰把皮箱放在地上,在靠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他摘下帽子,掸了掸身上的雨水。雨水把工服上的煤灰冲出了几道浅沟,露出下面深蓝色的布料。
他把帽子放在桌上,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手掌上一半是雨水,一半是煤灰,抹完了脸上更花了。他正要跟掌柜的要碗茶,目光扫到茶棚门口,忽然停住了。
茶棚门口摆着一张长条凳子。凳子上放着一碗清水,碗沿上横着一双筷子,并排横在碗口上,一头搭在碗左边,一头搭在碗右边。
王汉彰眼前一亮。这是青帮的“茶杯阵”。碗里放清水,筷子横放,这叫“门泊东吴万里船”。王汉彰作为青帮‘通’字辈,当然人的这些暗记。
青帮的帮众遍布全国,尤其是在水旱码头上——跑船的、拉车的、开茶馆的、做脚行的,各行各业里都有青帮的人。遇到难处的时候,只要能认出帮中的暗号,对得上切口,当地的帮众就有义务无条件地帮助路过的兄弟。这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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