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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3
33
五月,川城即刻入夏,中山四路的老黄桷树被大雨浇得又高又亮。
公玉珍在厨房里煲乌鸡汤,拿蒲扇守着瓦罐,鲜白的蒸汽扑出来,拱门长窗起了雾。
见乔唯皙下楼,她扭动开关,转成文火,朝楼梯口的方向睇了一眼,“皙皙,起来啦?”
乔唯皙闻到鸡汤味,皱起眉心。她就回来住了一晚,被强迫着灌了三碗汤,玉嫂许久没看到她了,变着法儿给她进补。
盛情难却也扛不住这麽个补法,乔唯皙现在只想立刻逃,“玉嫂,我时间来不及了,今天就不喝汤了。”
公玉珍连忙追出来留人,三层中式小楼幽静,家具各安角落,深棕地板被擦得净亮,哪里还有人影。
乔唯皙已经穿鞋拎包,溜了。
她坐进车内,按下车窗,公玉珍正站在客厅窗户那儿看她,七八十岁的老妇人,慈爱中带一点儿舍不得。
院落安静,能听清屋内的落地石英钟正敲响,低沉震荡几下,指针对准数字八;屋外爬了密实的绿叶,初生的太阳光朦胧。
乔唯皙笑得乖巧大方:“我下回再来看您。”
公玉珍看了一会儿,叹气:“皙皙要好好儿的啊,路上自己买点儿东西吃,待会儿把体检结果发我看。”
乔唯皙应声,跟玉嫂说再见,戴好防晒手套,缓缓将车从院子里挪出,中规中矩的黑色轿车,车前的三叉戟车标醒目。
门口的警卫员笔挺利飒,目光沉肃,朝她敬礼。
道闸打开,呈亮的车身印着绿幽的树影,道路两旁是工整干净的店铺,风撩过房下布帘,簟纹如水。
开车从这条路穿过,嘉陵水,旧府址,底蕴深悠,看尽一座城的前世今生。
乔唯皙读高中的时候常住这儿,家里的老宅,离学校近,走五分钟就到,别人火急火燎地赶公交,她在路口的711喝完豆浆,还能多刷半小时手机。跟她交好的同学很羡慕,说她活得跟道明寺似的,家里还有一位同款玉嫂,她不愿多讲家里的事,就开玩笑,道明寺可没有她厉害,他连奖学金证书的角都没摸过。
今天要去医院复查,乔唯皙才暂住这儿。宅子里的人早搬走了,出国定居,养老,奔事业,分崩离析,就剩一个老保姆。
乔唯皙堵在桥上,几米外,流动的轻轨穿山过水,列车里装着都市小年轻,呼啸而过,风里是负重的人生;立交桥之下,轮渡鸣笛,清灵水面露出河床,垂钓翁疏懒,馆肆连甍接栋,那又是另一群人的活法儿。
乔唯皙到医院,熟门熟路上楼,敲门,“周医生。”
周淦离正伏案写病例,擡头,笑一下,“来了。”
“嗯。”
乔唯皙的手术当初是周淦离亲自操刀的,三十多岁的主治医生,年轻人的心性还在,替她拆完纱布,他说了一句,留疤了,可惜了你保养得那麽好的脖子。
甲状腺癌。乔唯皙去年确诊的时候挺冷静,不畏不惧,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片子,听自己的病情分析,就像她平时跟客户开会,认真聆听对方的修改要求。而那时,她要去掉的不是多馀的纹绣,而是命运赠送的恶果。不至于负隅顽抗,也不至于束手等死。
得病前,她甚至不知道甲状腺在她身体里的哪个位置,有什麽作用。
乔唯皙那会儿听完,预约手术,办住院手续,请护工。这些在外人看来,顶孤独悲壮的事,都是她自个儿安排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算走运,病发现得早,动完手术,住院一周多,甚至没有剃头治疗。後来是她胸口的疤瞒不住,符绮他们才知道,她偷偷跑去做了这麽大一场手术。
周淦离平时会在微信里提醒,让她定期复诊,吃药,而她回回都准时来。走出医院,她依然忙碌,稿约翻倍,接受巴黎高定公会的办秀邀请,好像生命即刻喊停,孤单尽头是阎罗殿,她也能笑着挥别。
乔唯皙戴着口罩,坐在医院走廊等结果,尽头的蓝色窗帘拂动。
她记得初次做穿刺时,茫然地看着的,也是这样颜色的窗帘,有些旧,挡住她的视线。那些遏制呼吸的痛,细密钻心,抵不过心底翻腾的空,她呆坐在那儿,木纳接纳,没有动。周医生大概第一次遇到如此能忍痛的病人,多看了她两眼。她分辨不出那眼神里有什麽,或许是医者的侧隐心。
楼梯间有人在痛哭,可能检查结果不太好,或者接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变故。
有什麽好哭的呢,死未必不是一件喜事。朝生夕死,寿终正寝,不过是时间问题。不该悲观的。对生喜悦,对死为什麽要厌恶。生死悲欢不该同罪平等吗?事实上,准备死亡才是一生的课题。
乔唯皙并不冷漠,她理解眼泪,却不认同。只是孤闯世界太久,终于活出了空寂感。
窗口外的天儿变了,阴鸷乌云入侵,潮湿腐旧的泥土气涌进呼吸,然後,嘈嘈切切的雨落下。大雨让城市的雾更浓三分,像仙境。但城市里是没有雪山的。
今天是劳动节後的第一天,乔唯皙的节日礼物是一张化验单。
办公桌前,周淦离捏着几张单子,皱眉,反复地看,单子叠来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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