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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坐在屋檐下眼神空洞地望着路口,得不到消息,也不敢出去,在那次政府小院之後他其实还偷偷去过一次,那时镇上的街道上人少了很多,许多小摊贩都不出来摆摊了,唯独几个心大的还在卖东西。
阿福凭着记忆去敲门,没有一个人回应,门也落了锁,按理来说,这时候应该不是休息时间,政府小院怎麽会没人呢?
没什麽收获的他只能失落地踱步回家,他感觉全身都没什麽气力,好像一直吊着的一口气快要攒不住,下一秒就会瘫倒在地上。
娘也日日忧心着儿子的情况,芬姐也常常跑来哭,难为她挺着快要临盆的肚子还要伤心悲痛。
宋伯消息灵通,得知这几天最是危险的时候立马和村里头说了,阿福他们虽然心不在焉,但也没敢耽误时间,计划着这几天就搬去地窖躲着,一切东西都准备好了,只等明天拖了车就走。
娘很是舍不得这间老宅,她们在这儿生活了大半辈子,总归是有感情的,总说要多看看,把样子记下来。
阿福帮娘掖好被子,开门出去时用手背摸了摸湿润的眼泪,望着高高悬起的半个弦月,没有星星,只有它孤零零地挂在云层之间。
呼进呼出的空气将鼻子冻红了,不由自主地淌着鼻涕,阿福嘴唇泛白,脸色称不上好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自己是不是活不长了…
最近食不下咽,吃了也吐,还时不时地犯恶心和头晕,已经很尽力避着娘了,怕她看见了担心。
可阿福如今真是有些有心无力,眼皮总是沉的,腰总是酸疼的,张怀树已经离家一个多月,仍是没有消息。
阿福搬了个板凳在院里坐下,手指摩挲着张怀树给他雕的小猫头手链,喉咙哽咽地疼,他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了,家里没钱,娘的药已经停了三天,他愧疚地不行,如果那天他再抢硬一点,不给二哥钱的话,那娘至少还能再吃一副药的,或许…熬到张怀树回来就有办法了…
阿福再次擡头看着月亮,人们都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保护在世的家人,虽然今晚没有星星。
“爹爹…你在吗?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张怀树也不知道在哪里…爹爹,我想你了,你在的话,应该不会这样吧。”
“如果你听得到,保佑我们能渡过这关吧…”
阿福眼角包不住的热泪滚落,滴在那串手链上。
收拾了心情回炕上躺着,他强忍着胃部的不适,逼着自己合了眼,躺在铺着毛巾的枕头上。
梦里并不安稳,他梦见张怀树全身血淋淋地站在自己面前,嘴里还说着对不起,他好像被魇住了,想要脱离这个梦境,可梦里的张怀树奄奄一息地叫疼,阿福心疼得在劝说自己,他疼啊,他在说疼啊…
“砰!”一声巨响打破了夜空的寂静,吓得阿福一抖,哆嗦着拽着被角缩到墙角,这是什麽?!
是…是炸弹吗?阿福眼睛因为刚刚哭了还在肿着,可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他光着脚趿着棉拖鞋披了袄子就跌跌撞撞地闯去娘的屋子,张母也被吓醒了见着阿福连忙招手叫他过去。
“诶呦…福啊,是…是不是打过来了?我们快!快走。”张母也没见过这阵仗,刚套上衣服准备下炕,紧接着第二声炮响在更近的地方落下,震耳欲聋犹如在耳边打鼓,钻得耳膜都疼了。
“娘!蹲下!”
他们被吓得本能地抱着头低下身子,来不及了,收拾完的一车子旧物件都带不了了,只能捎上干粮包直接出门走。
他们衣服都没穿严实,刚出门冷风就往衣服里钻,阿福怕娘冻着,用被子给娘裹着。
张母颤抖着手指向西边的一个方向,哪怕是夜里,月亮照着也能看得清,那是一大团浓烟,明显是刚刚的火炮,就落在他们附近。
阿福的心脏砰砰砰快要跳出胸腔,转念想到什麽,把东西都放下叫娘等一下,张母在原地皱着眉急道:“干啥呀别去啊!福啊!”她焦急着跺脚,又一遍遍看着身後这间几十年的老屋,眼中热泪闪烁,仿佛要把它的样子狠狠记住。
阿福没有回头,他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到後幢,冲进佟家就打开芬姐的屋子,谁知芬姐正满头大汗地捂着肚子呻吟,两腿之间的地上湿了一滩水液。
阿福不知道这是羊水破了的原因,紧张地都快急哭了:“芬姐!你怎麽了?别吓我…芬姐…”
芬姐也听到了刚刚的声音,手搭上阿福的肩膀,闭了闭眼睛强忍着疼痛颤抖着嘴唇说道:“阿福,姐想活,带姐走好不好…”
阿福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他用毛巾给她擦着汗:“芬姐…别吓我,我这就带你走。”
说到底阿福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遇到这种事,他的眼中充满了惊恐与无助,但生的信念催动着他,瘦弱的身躯硬是把芬姐搀着出去。
和娘汇合之後,阿福转头匆忙问道:“芬姐我们往哪走?”
张母见着下身不断涌出胎水的芬姐,心里一阵揪疼地帮她擦了擦汗:“好孩子慢慢说,啊不怕,大婶在这呢。”
芬姐尽力扯出一笑,强撑着挣开眼皮说道:“往西…沿着河道走,那边应该没人…快。”
说完,第三声炮响就又响动天际,大地在颤抖,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刺鼻味道。
张母拖着病体背着干粮包袱,一只手帮忙拖着背起芬姐的阿福,阿福感觉自己的背都要被压折了,胃部已经没东西可呕,正像一块石头似的堵着自己,强忍着恶心感,一路背着芬姐往西走。
乡村的路野,错综复杂的地形是利于逃脱的一个优点,他们走之前还能听到村子里慌乱的呼救声和房屋被炸毁的声音。
太可怕了…
阿福连下巴都在发颤:“芬姐…坚持住…咳咳娘…能行吗?”
芬姐已经筋疲力尽,阵痛让她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满头大汗地轻轻点头。”
张母虽然身上使不上力,但这是在逃命,这点疲累也得先往後放:“我没事…咱们走快些,别叫他们跟上了。”
阿福眼眶湿红地望着泛着火光的村子,抿了抿唇,回过头默默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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