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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玄冰鞭所伤,的确是件麻烦事。 子彦枯坐灯下,只觉丝丝冰寒,如附骨疽虫般,钻进伤口,不断咬噬着每一寸血肉,直侵入骨缝里,然后慢慢扩散到整个身体。 寒气侵扰下,淤血凝结在伤口之中,无法流出,他俊秀苍白的面上,也仿佛覆了层霜雪般,隐隐泛出些晶莹透明的颜色。 缓过神,他把视线重新落到床榻昏暗处,那个呼吸极浅的少年身上,眸底隐有忧色。 玄冰鞭凝结出的寒气,几乎压制住了他一半的内力,耗了半宿,他险些催出内伤,也只成功替九辰逼出一小部分尸毒。 看来,要解决此事,必须另想办法了。 此时距天亮尚有一段时间,子彦抬手,指间寒光一闪,灭掉帐内烛火。 下一刻,他已重新披上斗篷,消失在夜色之中。 对于子彦的突然到来,巫王并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沉怒未消的道:“孤倒不知,堂堂暗血阁阁主,竟要受属下挟制!” 子彦知道巫王是在气他没有处理好和龙首四卫的关系,以至于出了今日闹剧,便伏身而跪,深深一叩首,愧疚道:“是儿臣无能,给父王添堵了。” “日后,若再让孤看到这等君不君臣不臣之事,你这阁主,也不必做了。” 巫王哼了声,侧颜冷若冰霜。 “是。” 子彦缓缓跪好,露出乖觉神色,垂目不敢再说话。 巫王见他隐在斗篷里的半张脸,掌印宛然,尚是青肿的,一时间,气也消了大半,缓颜问:“伤口可有找军医处理过?” 子彦摇头,道:“等天一亮,儿臣就去。” “不必了。” 巫王忽然叹了声,起身,拿起案上的白瓷瓶,然后负袖走到子彦身后,微有无奈道:“把上衣都褪掉罢。” 子彦却没有动。 巫王拧眉:“还在跟孤置气?” 子彦忽得重重一叩首:“黑沼泽之事,儿臣请父王三思!” “此事,孤与王使已有主意,无需再议。”似是早料到他今夜来此处的目的,巫王负手,果决道。 “可子沂有伤在身,若贸然涉险,必然——” “够了!” 巫王冷冷打断他,咬牙斥道:“因私废公,不分轻重,孤说过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么?!” 子彦惨然一笑:“儿臣不敢忘记父王教诲,只是斩不断,那根骨肉相连的血脉。” 巫王闻言震住,许久,叹道:“为君为父,孤又何尝愿意拿自己的亲生骨肉去冒险。” 语罢,他打量着子彦俊秀苍白的双颊,双目异常幽深:“终有一日,你会明白孤的苦心——等你坐上了孤这个位置,你就会懂得,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子彦微微晃神,静如平湖秋水的眸子深处,乍然碎裂成一池縠皱波光。 原来,在命运这只翻云覆雨手之下,他日日挣扎,夜夜不安,最终,也只是被嘲弄的更多而已。 “你向来懂事,以后,不该插手的事,就不要多问。” 巫王说着,已恢复淡贮神态,语气也温和了许多,道:“把上衣褪掉,孤给你上些药。” 子彦指尖一颤,机械的褪掉斗篷和上衣,未及反应,一只宽厚的手掌,已带着温热覆到他背上,缓而有力的揉出每道伤口里的淤血,再把药粉一点点撒进去,用绵柔的内力化开。 针扎似的寒气,渐渐从肌骨中抽离出来,子彦苍白的面上,终于恢复了一些血色,连带着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下来。 当沉沉黑夜终于散尽,天边透出第一抹光亮时,九辰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隔着帐门,已依稀能嗅到山间晨风和朝露的气息。 九辰动了动手臂,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恢复了很多,便揉开眼,迅速穿好衣甲和靴子,准备离开。 再过一刻,就是点卯的时辰,在去黑沼泽的王令正式下达前,他绝不能误了正常操练。 可就在他收拾完毕的时候,却发现,隔帐后的床榻上,并无子彦踪迹。 难道,昨夜他昏睡之时,又发生了什么事…… 这令九辰陷入无边的恐惧之中,他呆了呆,掉头就往帐外冲去,却不想,刚出帐,就撞进了一人怀里。 紧接着,一声轻斥徐徐传来:“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九辰迅速站好,才发现五步之外,站着一个广袖蓝衫的身影,神色冷峻,不怒自威,正是巫王。 巫王身后,子彦正冲他温和的笑着。 九辰暗暗松了口气,行过礼,正要转身往校场方向跑去,身后,却传来巫王淡漠的嗓音:“今日的操练,不必去了。” 九辰脚步一滞,疑是听错。 巫王只留了句:“跟孤过来。”就移步向别处走了。 九辰默了会儿,才肯转身,有些狐疑不定的跟了过去。 此时,太阳虽然还没有升起,山间草木茎叶之上,却已挂满一颗颗露珠,滴翠映碧,投射出晶莹的光芒。 两人一前一后,皆是无言。九辰依旧把玩着手里的剑鞘,不时用它去拨弄草木上的露水,用来打发时间。 走至半道,集合的号角骤然响起,在空气里留下长长一段余音。周围山峦间,号角,想是各个营盘都开始了一日的操练。 负袖走在前面的巫王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凝视着远方某处,道:“等你从黑沼泽回来,孤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 九辰想都没想,脱口道:“日后,父王不要再找兄长麻烦。” 巫王一时失笑,道:“除了这个。说一说,你自己想做的事。” 九辰默了默,攥紧手中剑鞘,道:“儿臣想去死士营。” 许久,无人回应。 巫王站在逆光之中,微微阖目,眉间,
;万千意绪霎时堆积。 九辰只看到,他负在身后的双手,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 当第一抹阳光破山而出时,巫王终于开口,一字字,沉声道:“到时,孤让你做死士营的统帅。” “前提是,平安归来。” 巫王始终没有转身,说罢最后一字,便径自向前走了。 九辰呆立原地,黑亮的眼睛里,隐有水泽闪动。 待水泽散去,阳光下,少年终于露出一抹飞扬的笑意。 巫王最终停在了列英临时搭建的中军帐前,里面甚是热闹,列英、鹰击和其他营盘的几名重要将官都在。 见巫王进来,众人忙起身行礼,请巫王坐到主帅之位。 巫王扫了眼身后的少年,淡淡吩咐:“给众位将军见礼。” “是。” 九辰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九辰,见过各位将军。” 帐中众人,大都识得九辰身份,见状,皆是一惊,立刻齐刷刷的站了起来。 巫王抬掌,示意众人落座,微微笑道:“他既入新兵营,便要按军中的规矩行事,你们不必惯着他。” 众人听了这话,才敢捏着汗坐下,生生受了这一礼。 巫王走到主案旁,没有立刻落座,而是负手凝视着帐中悬挂的一幅巨大地形图,道:“今日,孤召集你们过来的目的,想必,列英已经传达过。” 众人皆点头称是,面上,也敛去了笑意,代之以凝重之色。 巫王把视线移向九辰,道:“坐在这里的,都是军中老将,战功赫赫、实战经验丰富。把你的计划,尽量详尽的说一下,让这些叔伯给你些指点。” “是。” 九辰起身,从沙盘里拔出一面黑旗,指着地图上标注了红□□域的一处山谷,道:“这里,是黑沼泽起点,百兽山山脊往北十里,皆是黑沼泽范围,但能生长树木的,却只有沼泽中间尚未被侵蚀的一处山岭。” 刚听一句,列英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儿,道:“去过黑沼泽的人,基本上都死了,根本没有信息流传下来。殿下如何知道,那树木长在何处?” “当然有。” 九辰微挑嘴角,道:“《九州列侠传》中就曾说道:燕悲歌游百兽山,北经黑沼泽,但见昭昭水泽,皆是红壤,只生盐,不生木,唯独中间一岭黑壤,古木森森,甚是令人称奇。” 此言一出,下面众位将官,立刻变了颜色。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拧起眉毛,有些不悦道:“这些□□,全是胡编乱造的市井之言,殿下岂可轻信?” 另一名将官也附和道:“军国大事,断不可儿戏。” 九辰把玩着黑旗,眉毛一挑,道:“市井之言又如何?昔日,巫国先祖,就是从市井匠人那里发现了强弩和战车的制造方法,攻城掠地,才能势如破竹。听刁龙大夫说,昔日各位将军随王上征战四方时,还曾效仿当地山民,用驱逐鸟兽的方法来引路,镜湖之战时,更是悬赏万金,遍搜当地人编纂的地理志,才成功找出暗道,设下陷阱、伏击云意遥。” 那老将军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沉着脸道:“这根本是两码事嘛。” 倒是鹰击将军,忽然呵呵笑了两声,道:“我倒觉得,殿下说的那个什么穷侠传,有点意思。反正也找不到其他记载,倒不妨一起听听。您说是吧,王上?” 巫王始终冷眼旁观,未置一语,闻言,倒是微微颔首,示意九辰往下说。 九辰暗暗吐了口气,把黑旗移了一下位置,道:“按《列侠传》记载,那片山岭四周全是淤泥,根本无法行走。若紫衫龙木真的长在山岭里,最大的问题,就是怎么运出来?” “沼泽外,离山岭最近的,就是百兽山西北的一处矮峰。末将的想法是,从那里炸开一条山道,用火牛把紫衫龙木拉出来。” “火牛?” 鹰击转瞬明白过来,眼睛一眯,笑道:“殿下是想效仿破虏营的做法,点燃牛尾,利用他们发足狂奔时的巨大冲力,从沼泽地里拖出紫衫龙木。可殿下如何保证,狂躁之下,这些牛会朝着一个方向跑?” 九辰道:“依照攻城之法,若堵住所有通道,只留一个出口,他们自然会朝一个方向狂奔。” 鹰击眸光一动,道:“但百兽山背靠险壁,山道隔绝,就算把神木拉出了沼泽,又怎么运回威虎军驻地?” 九辰默了默,道:“听说,百兽山下,有条暗河,可以通往山外的梦江。只是,末将还不知道这条伏流的入口在何处。” 众人闻言,皆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方才说话的那位老将军。 九辰不解何意,列英已笑道:“说到这方圆百里的大小河流,只怕,没人比公孙老将军更清楚了。他说的,可比地理志上都准。” 九辰眼睛霎时一亮。 那位老将军却神色复杂,沉吟许久,才道:“百兽山底下,那是条鬼河,水流很急,连鱼都不愿意进去,断不能从那儿过。” 巫王微微拧眉:“可还有其他出路?” 老将军苦思良久,缓缓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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