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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宴无好宴(完)
荀舒卜算所得,竟与大理寺的推断不谋而合。
黎宋看着荀舒手中的铜盘,不解道:“一个时辰前,我曾命人再下池塘,仔细翻找过,依旧没发现赈灾银啊……难道时间隔得太久,连玄门之术也无用了?
“掌盘不会有错。你们给的时间是赈灾银被偷盗的时间,只能算出钱款第一次被偷走后藏在哪里,若是小偷中间又换了位置,便做不得准了。”荀舒将铜盘小心翼翼塞回挎包,慢吞吞道,“你们可还记得郑姝说的?郑县令生前,经常在夜里去后院池塘边散心,有一次被郑姝撞到浑身湿漉漉的,说是不小心摔下池塘。也许,那并不是不小心摔下池塘,而是跳下池塘,将赈灾银挪了位置。”
黎宋自然不知道此事,好奇问道:“为何要突然换位置?”
“许是觉察到危机吧。”贺玄靠在石榴树上,敛眸看着坐在桌旁的荀舒,“几人为了这笔赈灾银谋划半年,不惜杀害赈灾官河道总督,伪装成自杀。原以为等过几年风平浪静后,可以一起将这笔钱取出分赃,却没料到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很快便发现了河道总督案件系他杀。这案子必须有个了断,郑县令却惊恐察觉,他的同伴们想要将他推出去,承担所有的罪责,甚至不惜以他的家人相要挟。”
荀舒抬起头,望向贺玄:“所以他将赈灾银偷偷换了位置,并且不告诉其他人?难道他不会担心,这几个人因为寻不到这笔钱,而对他的家人们下手吗?”
贺玄正欲解答,却被黎宋抢了先:“连灾民们的赈灾银都能偷盗的人,无论能不能拿到这笔钱,都不会善待他的家人的。我若是郑县令,我也会将这笔钱藏起,将藏钱的地点告诉我的家人,待我死后,这便是他们傍身用的钱。若他们背我连累,这兴许能成为他们的最后一线生机。只可惜,大概郑县令还没来得及将一切准备妥当,告诉身边人,便被关押带走,再没机会见到他们。”
话音落下,黎宋感觉后脑凉飕飕的,似有阴风刮过。他扭过头,正好对上贺玄阴恻恻的目光,这才意识到他抢了某人出风头的机会。
贺玄眯了眯眼睛,向他走近,擦肩而过时,不轻不重撞了他一下,将他撞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贺玄坐到荀舒对面,脸上早已换上灿烂笑容:“阿舒猜那笔赈灾银会被郑县令挪到哪里?”
荀舒思索片刻,抬起双手,边说边比划着:“几十万的银两,不仅重,瞧着也该像堆小山似的。若是只靠他一人,定没办法在不惊动他人的情
况下,搬到很远的地方。我想那笔钱应该还在池塘附近。”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亮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站起身,“贺玄,你还记得一个月前的大雨吗?那时后院池塘发了大水,府中仆役搬着草裹泥包和石块向后院跑。那时仆役说,每年雨季,池塘中都会有水溢出,蔓延到前院,是以府中常备着挡水的物件。”
这如何能不记得?贺玄挑眉道:“后院池塘是活水,定有暗渠连着宅子外的江河,按理说池中水不该因大雨而溢出。阿舒的意思是,那笔钱被郑县令塞入了暗渠中,堵住了部分,以至于每年雨季,雨水无法顺着暗渠排出,这才会从池塘中溢出。”
五年的悬案眼看着要告破,黎宋喜气洋洋,恨不能立刻跳入池塘中:“我这就派人,不,我亲自去搜查那条暗渠。”
“等等。”贺玄喊住毛毛躁躁向院外跑的人,“赈灾银说不定已经被移出暗渠,你现在去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现。”
黎宋不解:“这又是何意?”
“一个月前赵夫人去世,冯县丞撺掇着赵县令在后院修了座像坟包的假山,说是可以化解赵夫人身亡地的阴煞之气。此事是冯县丞全权负责,他不仅修了假山,还将池塘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我猜他定仔细搜查过池塘,兴许已经发现了那些赈灾银。”
黎宋挠了挠头,有几分丧气:“那又该去哪儿寻?”
这人到底是怎么混到大理寺正的?贺玄眯着眼睛瞪面前的人,眼中全是嫌弃。
荀舒不知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悠悠道:“可以将那坟头,不,那假山推平,兴许那些银子就藏在里面。我觉得,挪到地面上要更容易取用些,不然我实在想不通为何要在那处建这么一个与风水毫无益处的东西。”-
黎宋得了答案,急急忙忙离开。赵宅事了,荀舒和贺玄终于可以离开。二人从后厨借了两匹小毛驴,顶着正午最烈的太阳,一前一后慢慢悠悠,沿着树荫向棺材铺去。
那日原以为只是来吃个席,入夜前便能归家,却没想到再出府门往家走时,竟已是三日之后。
阳光灼热明媚,道路似是被火炙烤的炉子,贺玄未行几步,额角便渗出汗珠。道路空旷无人,树下阴凉处狭窄,他将那丁点凉爽全部让给荀舒,而他则走在外侧,落后半步,悄悄打量前方的人。小毛驴的蹄子每响三下,他必抬起头瞥前方的人一眼,心中忐忑不安。
自出了赵宅的门,荀舒便一直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贺玄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焦急,不上不下,如热锅上的蚂蚁,浑身难受,连唇角的笑容都僵硬起来。
就在他忍耐不住,决定主动和盘托出的前一刻,荀舒终于开口:“我有些想不通,这些人都忍了这许多年,为何要在这时突然动手。”
竟是为了这件事。贺玄松了口气,解释道:“可还记得半年前大理寺少卿失踪一事?那时他便是为了查这桩旧案而出京,却在半路被人伏击,你猜伏击他的会是谁?”
“定然是不想让这桩旧案水落石出之人。”荀舒回答得肯定,却依旧不解,“他应当是秘密出京的吧?为何他的行踪会被人提前知晓?”
贺玄苦笑道:“这事倒是不知,但我猜,应当是他身边之人泄露了他的行踪。这几个偷赈灾银的人尚未将银两分赃,自然不能让案子这么快查清,最简单的方式便是杀了查案之人。可另一方面,他们也知晓,新帝登基,大理寺卿换了人,查清这桩旧案势在力行,总不能来一个杀一个,若是能尽快将赃款分了,众人再不联系,方有可能保住性命。赵夫人身亡后,赈灾银的藏处暴露,几人立刻将分赃之事提上日程,于是便有了后面的事。”
贺玄的解释将所有的一切连在一起,荀舒叹了口气,再没有更多的问题,只感叹道:“竟是这样。如今这案子也算查清了,希望所有做了坏事的人,都能受到应有的惩罚。”
“一定会的。”
解释完此事后,贺玄的思绪再次回到刚刚纠结犹豫之事上。
现在说吗?还是回到棺材铺再找机会说?
犹犹豫豫磨磨蹭蹭许久,贺玄终于下定决心,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念头,想要尽快解决此事。他策驴上前,与荀舒并排而行,轻声道:“阿舒,我要话要同你说。你还记得昨日我说的事吗,其实——”
他的话没说完,却被荀舒打断。她并没看他,而是指着前方不远处的棺材铺道:“姜叔一定在家中等咱们,还是快些回去,让他安心。”她抿着唇笑,“都到家门口了,何必急在这一时?”
贺玄愣住,侧眸看着荀舒颤动的眼睫,惊觉她心中的犹豫纠结,并不比他的少。他沉默片刻,点点头:“好,先回去同姜叔报平安。”
二人在棺材铺正门前下驴,店铺门大敞着,店中无人,只有并排摆放的棺材。荀舒走在前方,牵着驴走入铺子中,贺玄正要跟上时,余光瞥见街边角落里站着一人。他转过头去瞧那人,看着那人打了几个手势后迅速离开,脚步顿在原地。
荀舒注意到他没跟上,转过头问道:“怎么了?”
店铺的大门像是一道明与暗的分割线。
门外的太阳很大,光线刺眼分毫毕现,门内的棺材铺昏暗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晰。
荀舒站在门内看门外之人,眼中满是疑惑和期待,贺玄立于门外阳光下,不知该如何开口。
半晌,他压下心头的不安和苦涩:“我需要先离开一下,不能陪你和姜叔一起用午膳了。”
荀舒松了口气,露出颊边小小的梨涡:“看你脸色这么差,还当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先去忙你的,棺材铺就在这里,我和姜叔也在这里,你忙完了,记得回来就成。别忘了——”她直直望进贺玄的眼眸深处,慢吞吞道,“我还等你一个解释呢。”
贺玄点头,强压下如擂鼓般的心跳,也笑了起来:“好,我定快去快回。你们可要等我回来用晚膳,我给你带泡泡油糕。”
贺玄翻身上驴,不再耽搁,挥了挥手,径直离开。在他走后,荀舒重新走入阳光下,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不见,方叹了口气,转身往棺材铺里走。
一转身,一张巨大的脸出现在面前,吓得荀舒后退一步,险些摔倒。等到她好不容易站稳,瞧见面前之人是方晏时,泥人儿也生出了三分气性:“你做什么啊!”
方晏也没想到能吓到她,满脸歉意:“对不住。我看你在这儿半天都没进门,想着来看看你在做什么,没想到能吓到你。”他向荀舒的身后张望,“我刚刚似乎听到贺玄的声音了,他人呢?”
“他还有别的事,晚些回来。”
“他能有什么事,不过一个棺材铺的小伙计。”话音落下,方晏像是意识到什么,震惊道,“难道他记忆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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