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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瞬间洇透了脊梁,江衣水指尖狠狠扎进掌心,理智瞬间回来。
四周风浪诡异地趋于平静,只有几名捞尸人立在各自的筏子上。他们像是几尊沉默的怪石,视线死死钉在她身上,却无一人开口,更无一人伸手。
江衣水只迟疑了半秒,便再次扭头扎进水中。
然而,水下除了翻滚的黄沙,再无他物。她像条不知疲倦的疯鱼,反复上浮、下沉、折返搜索,在冰冷的黄浆里搏了半晌命,却连杨六的一根汗毛都捞不着。那个活生生的憨小子,竟真如水面上消散的泡沫一般,凭空蒸发了。
直到肺部的灼烧感让她意识到什么,江衣水才重新翻上筏子。
湿发垂落,遮了大半张脸。她低着头,任凭河水顺着下巴滴落,眉棱骨下压着两道阴鸷的冷光,缓缓扫过那几名围观者。
黄昏没入地平线,天光被夜色收紧。筏子上的捞尸人纷纷噤声,眼神在暗处交汇,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诡谲。
“这是哪路神仙,打主意打到我头上了?”江衣水的声音像是在冰渣里滚过,冷得打颤,却透着股狠劲。
推搡了半晌,终于站出一个胆大的。
“怪只怪你是个婆娘,非要上这趟筏子。金河爷不待见生人,这不出事了?”那人吞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叫嚣,“赶紧滚吧,往后保不准还有啥邪乎事哩!”
江衣水听完,嗓子里竟溢出一声冷笑。她猛地把挡脸的湿发向脑后一捋,露出一张惨白肃杀的脸。
“瞧你们说的,”她直视着黑沉沉的水面,“‘尸姐’难不成还是个男的?”
听到这个名字,几名捞尸人的脸色霍然大变。领头的一只手背在身后,比划了一个手势,语气沉得能滴出水来:
“黄汤里摸骨,你手里攥的是哪路阴债?”
江衣水盯着他,应得不假思索:
“淤泥里翻花,谁眼里还没点死人光景。”
金河依旧在脚下汹涌咆哮,可这一来一回的对仗,竟莫名在肃杀的河面上劈开了一道无形的生门。
“你是尸姐的什么人?
“狱友。”
领头那人嗤了一声,“她不过在里头蹲了半年,打她旗号的野路子货我见过不下五个。上一个叫我丢进河里喂了三天鱼,你猜那怂货临死前喊的啥?”
“那得看你问什么。”
“她干这行之前,做什么营生的?”
“公社食堂捞汤的。刀工好,剁肉快,后来阴差阳错上了筏子。”江衣水顿了顿,“她说,捞汤跟捞尸其实差不多,都是从浑水里翻东西,区别就是一个捞出来能吃,一个不能。”
这话一出,几个捞尸人的脸色终于变了。领头的没接茬,只是眯着眼又盯了她几秒。
“那她跟你说过规矩没哩?”
“哪条?”
“水底下的。”
江衣水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关卡。她语气平了下来,“她说她一年捞几百条,不少是缺件的。岸上的人都说是被鱼啃了,但你们心里清楚,鱼啃不出那种齐茬。”
河风呼啸而过,筏子上陷入沉默。
“她还说了句话,让我记到现在。”江衣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最好别落‘它们’手里。到了金河里,便是‘它们’的规矩。”
领头人盯着江衣水,那眼神从审视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令人胆寒的影子。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一摆手,低声喝道:
“跟上。”
……
火光染红了大半边天,随着距离拉近,一个个漂浮的鱼排从雾浆中剥落出来。
无数厚重的木排与鱼排用铁索相连,在大河中心连绵起伏。鱼排上支着破烂的油布棚子,火盆里烧着不知名的油脂,黑烟卷着刺鼻的味道直冲云霄。
错落的排屋顶上,立着一排排鸬鹚,见江衣水靠近,相继乍飞,在河面上打着旋警告,凄厉的声音让人阵阵胆寒。
周围原本忙碌的捞尸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人群中蔓延开一阵细细碎碎的骚动。
江衣水踏上那片摇晃的木排,目光穿过那些刀子般锋利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坐在火堆正中央的人。
那是这一片鱼排的老排头。
他穿着件磨得发亮的羊皮坎肩,怀里斜抱着一只黄铜质地的长脖水烟壶。壶身在火光的舔舐下,泛着一种冷飕飕的金光。
江衣水步步紧逼。老排头却稳如泰山,只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一枚纸媒子,在火盆边缘轻轻一晃,“呼——”地吹燃,幽幽的火苗凑近了烟嘴。
“新进来的货,有哪些?”江衣水开门见山。
“咕噜、咕噜……”水烟壶里传出浑浊的吞吐声,一股浓辛的烟气从老排头嘴边散开。
他这才挑起眼皮,看向江衣水,枯树皮般的脸上没半点波澜:“那得看你揣了多少钱。”
老排头的话音落地,周围那些捞尸人的神情才松缓了几分。他们纷纷转过身,继续手里的活计,只是眼神仍时不时地往江衣水身上勾。这地方只流通尸体,不流通人情,只要有生意,就没必要起冲突。
几人在木排边齐力卷动粗壮的麻绳。随着绞盘转动,水里泡着的尸体一排接一排地破水而出。有的还算完整,有的已是残缺不堪,湿漉漉地挂在钩子上,像极了一串串被晾晒的巨大怪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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