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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寿宴的喧嚣如同退潮般散去,留下的是一片更深沉的寂静。
接连几日,紫禁城都被一种闷热无风的夏夜笼罩着,连聒噪的蝉鸣都失了气力,断断续续,更添烦躁。
景仁宫后殿的小书房,窗扉尽数敞开,试图捕捉一丝可能存在的凉风,但涌入的只有黏腻湿热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宜修只穿着一件极为轻薄的月白云纹绡纱常服,歪在临窗铺设的竹篾凉榻上。
榻上铺着光滑的玉簟,触体生凉,却也驱不散那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因劳神费力而滋生的燥热。她手中虽执着一卷《资治通鉴》,目光却久久未曾移动,书页上的墨字仿佛都模糊成了一片,映不入眼帘。
太后寿宴之上,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皇帝看似无意实则深意的几句问话,还有家族暗中传递来的、关于前朝风向的隐忧,如同无数细小的丝线,在她脑海中交织、缠绕,比这物理上的暑气更令人疲惫。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清瘦的脸颊轮廓缓缓滑下,她却恍若未觉,只怔怔地望着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朦胧而闷热的月亮。
绘春静立在一旁,手持一柄素面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着。扇出的风微弱而温热,聊胜于无,却已是这闷窒空间里唯一的动态。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雀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书房的沉寂。是世兰。
她端着一个莹润的白玉小盅,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像一阵不合时宜却令人精神一振的凉风。
盅里堆得尖尖的,是剔透得如同水晶般的碎冰,冰上浇淋着色泽鲜红欲滴的樱桃浆,其间点缀着数颗饱满浑圆、已然去核的樱桃,红白相映,在烛光下散着诱人的凉意——正是御膳房今日才进上、颇得喜爱的冰镇樱桃酪。
“娘娘,暑气重得很,人都要蒸化了!用碗冰酪解解乏吧?”
她笑吟吟地凑到凉榻前,将手中的玉盅如同献上稀世珍宝般奉到宜修眼前。
她自己显然也是受够了这闷热,额前的几缕碎被汗水濡湿,乖巧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双颊因暑热和一路急走泛着健康的红晕,如同熟透的桃子。
然而,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眸子,此刻更是盛满了星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宜修,满是纯粹的期待,仿佛这碗冰酪能解决世间一切烦恼。
宜修从纷乱的思绪中被拉回,抬眸,目光先落在那碗散着丝丝寒气的冰酪上,冰晶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樱桃的甜香隐隐飘来。
随即,她的视线移到了世兰汗津津、红扑扑的脸上。那蓬勃的生命力,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像一道强光,骤然照进她因思虑过甚而显得有些阴郁的心房,竟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而,常年筑起的心防立刻挥了作用,她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书卷,语气是一贯的平淡疏离,听不出喜怒:“本宫不喜甜腻之物,亦畏寒凉。你身子单薄,自己用了便是,只是莫要贪凉伤了脾胃。”
这话如同兜头一盆冷水,世兰脸上那灿烂明媚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度黯淡下去,嘴角委屈地耷拉下来,眼神里的星光也瞬间熄灭了大半,像一朵刚刚绽放就被烈日晒蔫了的花朵。
她捧着玉盅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失落和一丝不甘心的倔强:“臣妾……臣妾特意吩咐了御膳房,少放了许多糖蜜,真的不怎么甜腻的……这冰也镇得不久,只是刚好祛暑的温度……娘娘,您就尝一口,好不好?就一口?”
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放下玉盅,拿起盅里配套的小巧银勺,在那晶莹的冰酪上极其小心地刮了薄薄一层,连带一点点嫣红的浆汁和一颗小小的樱桃肉,颤巍巍地递到宜修唇边。
她的动作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眼神巴巴地望着宜修,那里面混合着恳求、期待,还有一丝害怕被拒绝的脆弱,让人硬不起心肠。
宜修的心湖,被这一勺递到唇边的冰酪,用力搅动了。
那银勺的凉意似乎隔空传递过来,勺尖那一点诱人的嫣红,在灯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更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试图点燃她冰封的情感。
她素来不喜与人过分亲近,更厌被人胁迫,即便是以关心的名义。然而,面对世兰这般执拗的、带着孩子气的直白进攻,她那套用于应对后宫倾轧、前朝风云的铜墙铁壁,竟第一次显得有些无力。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动,却在对上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自己身影的眸子时,哽住了。那眸子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最纯粹的“希望你好”的念头,赤诚得烫人。她忽然想起那晚世兰落在她脸颊上那个轻柔而滚烫的吻,心尖莫名一颤。
这种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炽热的靠近,是她在这深宫之中从未体验过的,陌生,却……并不全然令人排斥。
她沉默着也抵抗着这种入侵,与世兰那坚持举着勺子的手、以及那双写满了“快吃吧快吃吧”的眼睛对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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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断续的蝉鸣。最终,在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情绪驱使下——或许是那一丝对凉爽的本能渴望,或许是不忍再看那双眼眸彻底黯淡,又或许是心底那坚冰一角融化的水滴悄然作祟——她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张开了淡色的唇瓣。
世兰的眼中,瞬间迸出堪比旭日东升般的巨大惊喜!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勺承载了她全部心意的冰酪,稳稳地送入了宜修口中。
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只休憩的蝴蝶。然后,她紧张地注视着宜修的表情,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等待着审判。
冰凉的、细腻的冰晶在舌尖悄然融化,伴随着樱桃浆微酸清甜的滋味,如同久旱后的一场甘霖,迅蔓延开来,恰到好处地滋润了干涸的喉舌,驱散了盘踞不去的燥热感。
确实,如她所说,甜度克制,冰意也温和,并不刺激。一股舒适的凉意顺着食道滑下,仿佛连带着胸中的郁结之气也消散了几分。
“如何?娘娘,不甜吧?凉得可还舒服?”世兰迫不及待地小声追问,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和紧张,仿佛等待夸奖的孩子。
宜修缓缓将那一口冰酪咽下,清凉之感犹在。
她抬起眼,对上世兰那亮得惊人的眸子,心中那点因破例而产生的微妙不适,竟奇异地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轻飘飘的情绪所取代。
但她面上依旧不露分毫,只是极淡地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不错。”
然而,就是这简简单单、甚至堪称吝啬的“不错”二字,听在世兰耳中,却不啻于天籁!
这代表着娘娘接受了!没有拒绝!她心中那点小小的、执拗的火焰,不仅没有被浇灭,反而“轰”地一下燃成了燎原之势!
她立刻像是得了莫大的鼓励,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比之前更加灿烂夺目。
她不再等待宜修的命令,自己挖了满满一大勺冰酪,心满意足地塞进自己嘴里,冰凉甜美的滋味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像一只终于偷到腥餍足的猫儿,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臣妾就知道!娘娘定然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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