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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雪夜开门后,直至天明。
景仁宫殿内沉浸于冰与火的纠缠。
殿门在身后合上的沉重声响,隔绝了外界风雪的咆哮,却将殿内一种更为汹涌的暗流暴露无遗。宜修几乎是半抱着将那个冻得僵硬、意识模糊的身体拖进内室。
世兰浑身冰冷,湿透的衣物紧贴着肌肤,嘴唇青紫,长睫上凝结的冰霜在温暖的室内迅融化成细密的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与泪水混在一起。
宜修将她放在自己的床榻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试图维持掌控的僵硬。她迅扯下那件湿透的斗篷和寝衣,用干燥厚实的锦被将她紧紧裹住。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肌肤时,她自己的指尖也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绘春!备热水!姜汤!”她扬声吩咐,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异常清晰冷冽,试图用惯常的命令语气掩盖内心的混乱。
宫人很快备好一切,却又被宜修挥手屏退。她亲自拧了热帕子,擦拭世兰脸上、手上的冰水,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在处理一件棘手的公务,刻意避开与那双逐渐恢复清明的眼睛对视。
世兰在温暖的包裹和熟悉的冷香气息中渐渐缓过神来。
她怔怔地看着宜修近在咫尺的、紧绷的侧脸,看着她为自己擦拭时那微蹙的眉头,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委屈和后怕汹涌而来,却不敢再像以往那样放肆哭泣,只是咬着下唇,无声地流泪。
“娘娘……”她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浓的鼻音,“您……您是在意臣妾的,对不对?”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期盼。其实她更想问的是你也是心悦我的对吗?
宜修擦拭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答,只是将帕子扔进热水盆,出轻微的“啪”声。她转身去端那碗滚烫的姜汤,用勺子舀了,递到世兰唇边,语气依旧平淡:“喝了。”
命令式的口吻,却是在喂她喝汤。
世兰顺从地张嘴,滚烫的姜汤灼烧着喉咙,却带来一股暖流,驱散着体内的寒意。她一边小口喝着,一边眼泪掉得更凶,目光死死锁在宜修脸上,仿佛要将她刻进灵魂里。
一碗姜汤见底,宜修放下碗,终于抬眸,对上了世兰那毫不掩饰的、充满了爱恋、恐惧和祈求的目光。那目光太过炽热,太过直白,像一面镜子,照得她无处遁形。
她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想用冷漠筑起高墙。
“为什么跑来?”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本宫的话,你如今是半点也不放在心上了?”
世兰猛地摇头,泪水纷飞:“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只是受不了了!娘娘!您杀了我吧!或者永远别再见我!给我个痛快!别再这样……别再这样冷着我了……”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那日……是臣妾该死……臣妾冒犯了娘娘……可臣妾……臣妾控制不住……臣妾的心……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她的话语混乱,却字字泣血,将那颗毫无保留的、滚烫的心捧到了宜修面前。
宜修静静地听着,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她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这只小豹子对自己的依恋出了界限。她享受这种依恋,甚至刻意引导、纵容,直到它失控,反噬自身。她禁足她,冷落她,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一种自我保护,一种试图重新厘清边界、夺回掌控权的挣扎。
她需要时间思考,思考如何安置这份危险的感情,如何既能继续拥有这份炽热的归属感,又能确保自身绝对的安全和主导地位。她更怕的是,在世兰这般不管不顾的冲击下,她自己那套运行多年的、以理智和算计为核心的心房系统,会彻底崩溃。
她年长,更懂得情爱的虚无与可怕。她以为自己能永远占据上风,冷静地操控一切。
可当这个雪夜,世兰如同扑火飞蛾般撞开那扇门,用几乎冻僵的身体和破碎的哭诉将她逼到墙角时,她才现,有些东西,早已脱离掌控——包括她自己那颗以为坚不可摧的心。
“控制不住?”宜修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所以,你就可以不顾身份,不顾后果,为所欲为?”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世兰:“年世兰,你告诉本宫,你想要的本宫给不了你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像寻常夫妻那般举案齐眉?还是像话本里写的,生死相许?”
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核心,试图用理智的分析来解构这份疯狂的情感,试图重新占据制高点。
世兰被她问得愣住,随即,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涌了上来。她仰着头,泪眼朦胧,却无比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臣妾不要举案齐眉!也不要生死相许那些虚的!臣妾只要娘娘!要娘娘眼里有我!要娘娘心里……哪怕只有一点点地方是留给我的!要娘娘……别再把我推开了!我心悦您!您知道的!求求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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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抓住宜修的手,按在自己依旧冰凉但已开始回暖的心口,那里心脏正疯狂地跳动着。
“娘娘您感觉不到吗?它是因为您才跳的!它是因为您才活的!您若不要它……它就死了!因爱而生,因情而死!”
掌心下传来那剧烈而真实的搏动,透过薄薄的寝衣,灼烫着宜修的皮肤,仿佛直接撞击在她的心上。
一直紧绷的、试图维持冷静的弦,在这一刻,伴随着那清晰无比的心跳声,以及世兰那双燃着火焰般决绝的眸子,“铮”地一声,彻底断裂。
宜修眼中那层冰封的、理智的硬壳,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她看着世兰,看着这个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一次次撞击她心防的年轻女子,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名为“失控”的眩晕感。
她输了。
输给了这份不管不顾的赤诚。
输给了自己内心早已沦陷却不自知的部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着一种世兰从未见过的、复杂至极的情绪——有认命,有无奈,有一丝恼怒,更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和深埋的、终于破土而出的悸动。
她反手,紧紧握住了世兰那只按在她掌心下的手。力道之大,让世兰微微吃痛。
“年世兰,”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咬牙切齿的温柔,“你真是个……讨债的冤家。”
这句话,不再是斥责,而是一种无奈的、带着宠溺的确认。
世兰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宜修,看着那双终于不再冰冷的、映着自己倒影的眸子。
下一秒,宜修俯下身,不再是世兰那日的粗暴掠夺,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主权般的姿态,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再有血腥味,只有姜汤残余的辛辣和泪水的咸涩,以及……一种决堤的、汹涌的情感。
它宣告着冰期的结束,宣告着一种新的、危险而亲密的关系,正式确立。
宜修,这个永远要占据上风的掌控者,终于在她亲手养大的小豹子面前,系统性地、心甘情愿地,崩溃了她的心房系统。
以真心为牢,将彼此共同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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