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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的灯光比书房明亮许多,暖黄色的光线驱散了些许寒意。于学忠没有坐,而是背着手,挺直如标枪般站在巨大的关东三省地形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上面犬牙交错的势力标记。他穿着笔挺的东北军呢子将官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沉稳的光泽。风雪兼程赶回奉天的疲惫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取代。副官李振唐和卫士长王勇如同他的影子,沉默地侍立在偏厅门口两侧,王勇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警惕地留意着厅外走廊的一切动静。
脚步声传来,于学忠立刻转身,看到张学良步入偏厅,他“啪”地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少帅!”
“孝侯兄!快坐!”张学良疾步上前,紧紧握住于学忠的手。入手处一片冰凉,他能感受到于学忠指掌间厚厚的老茧和蕴含的力量,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尚未散尽的寒气。“辛苦了!鹰嘴崖那边…”
“匪患已平,首恶滚地龙伏诛。”于学忠言简意赅,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战场硝烟淬炼出的金石之音,“但此行,收获远不止于此。”他目光炯炯,直视张学良,“少帅,东北之大患,不在几股流寇,而在倭寇!其亡我之心,刻骨之毒,布局之深,远超我等所想!”
张学良心头一震,拉着于学忠在沙发上坐下:“孝侯兄,坐下细说!”他亲自给于学忠倒了杯热茶。
于学忠没有碰茶杯,而是从贴身处取出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浸染着金成焕血迹的绢纸名单,双手郑重地递给张学良。“少帅请看此物。此乃朝鲜抗日义士金成焕,以性命相护,从日寇‘毒蝎’特务网中截获的渗透名单!”
张学良接过名单,入手感觉那绢纸异常轻薄,却又仿佛重若千钧。他展开名单,借着明亮的灯光仔细看去。“日特‘毒蝎’渗透网部分人员名单及近期活动密要”一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球上!下面罗列的名字、身份、活动要点,特别是那个标注着“疑潜伏于东北军某部后勤处”的名字,以及“密运军火经黑瞎子沟,武装‘滚地龙’部”、“联络点:奉天城西‘福缘’当铺”等字样,让他握着名单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这…这是真的?!”张学良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滔天的愤怒。父亲被炸死的疑云尚未消散,这名单上触目惊心的内容,无疑证实了日本人的魔爪早已深深插入东北腹地,甚至伸进了东北军的内部!滚地龙匪帮的猖獗、边境的摩擦、内部的种种异常…似乎一下子都找到了根源!
“千真万确!”于学忠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金义士临终赠刀托付,其情其志,天地可鉴!名单所述黑瞎子沟军火之事,我已派振唐率队前往截查,相信很快会有结果。奉天城西‘福缘’当铺,也已安排赵明带可靠人手严密布控。”他顿了顿,看着张学良因愤怒和震惊而苍白的脸,沉声道:“少帅,倭寇亡我之心不死,步步紧逼!皇姑屯的血仇未报,如今其渗透之网已遍布我东北军政商界!若再犹豫不决,任其坐大,恐…恐东北危矣!老帅毕生心血危矣!三千万父老危矣!”
“砰!”张学良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紫檀木茶几上!茶杯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父亲遇害时那惨烈的景象与名单上冰冷的文字在他脑海中疯狂交织、碰撞!一股混杂着巨大悲愤、刻骨仇恨和决绝勇气的洪流,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与侥幸!
“够了!”张学良低吼一声,霍然站起,如同受伤的猛虎!他死死攥紧那张薄如蝉翼却重如泰山的名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它捏碎,也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屈辱和不甘都捏碎!“父亲的血…不能白流!东北的土地…一寸也不能丢给日本人!”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于学忠,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翻腾的情绪。偏厅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炉火燃烧的噼啪声。于学忠和李振唐、王勇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少帅最终的决断。
良久,张学良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的狂怒和痛苦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悲壮色彩的决然和冷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
“孝侯兄,”张学良的声音异常平静,却蕴含着千钧之力,“易帜!就在今夜子时!通电全国,东三省及热河省,即日起,遵守三民主义,服从国民政府,改易旗帜!”
于学忠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站起:“是!学忠遵命!”
“但今夜,”张学良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同西伯利亚刮来的冻风,“必不太平!日本人绝不会甘心!杨宇霆、常荫槐的旧部,那些被日本人收买的魑魅魍魉,也必然趁机作乱!孝侯兄!”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于学忠,“我要你,亲自坐镇易帜仪式现场!执掌帅府卫队及奉天城防!凡有异动者,无论何人,无论背景,格杀勿论!务必确保易帜顺利完成!务必确保奉天城不乱!你…可能做到?”
这既是如山军令,更是
;生死相托!于学忠没有任何犹豫,挺直身躯,右手“啪”地再次敬礼,声音如同洪钟,在偏厅内震响:
“请少帅放心!学忠在,则旗在!城在!敢有犯我中华旗号、乱我奉天秩序者——”他手按腰间“断浪”宝刀冰冷的刀柄,一字一顿,杀气凛然,“杀、无、赦!”
张学良看着于学忠刚毅如铁的面容,看着他腰间那柄承载着朝鲜义士血仇的宝刀,心中翻涌的激荡终于找到了坚实的依靠。他重重地拍了拍于学忠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去准备吧!”张学良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彷徨也消散殆尽,“子时,帅府旗杆下,我要亲眼看着青天白日旗升起!”
“是!”于学忠领命,带着李振唐和王勇大步流星走出偏厅,身影迅速融入帅府廊道深沉的阴影之中,如同三柄出鞘的利剑,直指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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