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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的意思是……柳辰骏愣了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是……
他不愿直接揭开聂子轩的伤疤,只能在聂子轩沉默时柔声问出另一个问题:“那,你是大学考到这里的吗?”
“嗯,我是考过来的,毕业后就留在这里工作了,算起来也待了十年吧。我成年之前,一直生活在中部的一个小城市里。我对我父母没有什么印象,在我刚刚有记忆的年龄,他们就消失了。”
聂子轩长叹一口气,松开了柳辰骏的衣服,轻轻抚平褶皱,抬起头对上柳辰骏的视线,轻声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家里会不会和你家一样是出了意外,或者我是不是被拐卖的?”
柳辰骏眨了眨眼,他还真是这么想的。不过,既然聂子轩这么说了,真相应该不是这样的。
聂子轩左右看了看,拉着柳辰骏坐到旁边的沙发上,仍然抱着柳辰骏的腰不肯撒手,这一回他一边慢慢说下去,一边让自己看着柳辰骏的眼睛,尽量不移开视线。
“我从小没有父母,生活在福利院里。你知道吗,我们这个年代的福利院里养着的儿童几乎都有难以治愈的先天疾病或是残疾,但凡是先天疾病比较容易治愈的孩子都会很快找到领养家庭。我到福利院的时候年纪很小,四肢健全、智力正常、没有先天疾病,很多家庭想领养我。”
“那时候的我是不知道这些事的,这都是我长大后别人告诉我的。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受欢迎的时刻了,当时那些家庭经过了申请、筛选,选出来一个家庭,他们几乎快要办完了手续,却突然出了意外。”
“这种情况谁也没想到,领养流程只能搁置。福利院这边处理完之后,依然有一些家庭愿意领养我,于是他们又经历了一次筛选,又选出来一个家庭,又出现了一次意外。”
尽管柳辰骏自己的人生也算得上意外不少,但他从未如此深刻地理解到这个世界充满意外,不幸的人各有各的苦难。
“在这两次意外之后,似乎没有人想要领养我了。我是再长大一些后才隐约从别人嘴里听到,在那个小城市里排着队想领养孩子的家庭大多互相认识,连续两家出现意外的事让我变成了某种不祥的征兆。生命毕竟只有一次,领养本来就是讲缘分的事情,没有人愿意在这种可有可无的选择上赌自己的命。”
柳辰骏揉了揉聂子轩的头发,他不忍心看到聂子轩用这样平静理性的语气说着这么悲伤的事,忍不住凑上去轻吻一下:“你很好,只是世事无常。至少你还救过我的命,对吧?”
“你的命是医院救的,我只是帮了忙而已……”聂子轩眨了眨眼,和柳辰骏挨着嘴唇蹭了一下,很快分开。
“总之,那时候没有家庭愿意领养我了,就这样拖了一段时间,我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却连名字都没有。工作人员都以为我会很快被领养走,所以没有给我起正式的姓名,想着留给新家起名,没想到出了这些事。”
“按照惯例,院里没有人领养的孩子都是跟党姓的,我那时候虽然还不认识什么字,但已经会说很多话、理解很多事了,我以为我会和其他孩子一样。但是没过多久,院长把我的名字告诉了我,我问他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他说这是有人给我起的,只是那个人不能养我。”
“后来我才知道,院长说的那个人我见过。他是一个身姿挺拔却满头白发的中年人,每年会来福利院两次。”
说到这里,聂子轩停了一下。似乎是终于无法直面柳辰骏的视线,聂子轩低头握住他的手。
“你知道福利院经常接待社会公益活动吗?除了领养家庭以外,从外面来的几乎都是志愿者。我一般是不和志愿者碰面的,那里的所有其他人都比我更需要帮助,但这个中年人每次都能找到我,所以我对他有印象。”
“我之前一直觉得他是个怪人,他来福利院好像既不是为了领养,也不是为了做公益,他只是远远地看着我,看一会儿就走了。院长和我说,他是用他自己的姓给我起名的,没有领养我是因为他身体已经不大好了,他让我好好读书,回报社会。”
“我当时一边想,他虽然白了头发,但看上去身子骨很硬朗,怎么会身体不好呢?另一边又担心,如果他身体真的不好,我已经克死两家人了,万一跟他姓把他也带走了怎么办?”
柳辰骏是一个写小说的人,他知道按照都市小说的剧情设计,这样的情节发展下去一般是两种结局,要么是这位好心人好人有好报,要么好心人其实原本就是聂子轩的家人。
除非这部小说是柳辰骏写的,他有可能把好心人写死,让主角成长后无法报恩,只能一转修仙,勘破大道、大爱苍生。
在聂子轩说到这个听起来像是苦尽甘来的转折点时,他并没有抬起头看向柳辰骏,而是手指又颤抖了一下。
柳辰骏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他立刻握住了聂子轩的手指,再揽住聂子轩的腰,试图安抚聂子轩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情绪波动。
聂子轩摇了摇头,轻轻回握住柳辰骏的手:“别担心,我没事……聂爷爷也没事。我读书的那几年,生活还算稳定,除了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以外,和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不知道父母这件事在福利院里大家都一样。”
“聂爷爷给我起了名字、通过院长转告我,但他依然没有和我说话,还是每年两次远远地看我一会儿。我懂事一些后也会远远地看着他,看他还健康就放心了。大概在我上中学后,他第一次找我说话,虽然只是简单地聊了一些学习上的情况,但我当时很开心。”
“从那之后,他每次都会和我简单聊两句学习情况,偶尔问我和同学相处怎么样。初中的年纪,学校里叛逆的孩子其实不少,我偶尔见过几次,但是我成绩很好,长得也不矮,没人敢招惹我。我不想让他担心,就简单地说没人欺负我。”
“他当时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没说什么。在我上高中后,他没有再问我人际交往的事,只问我的成绩和理想,我说我想学能赚钱的专业,我要努力养活自己,争取有余力再孝敬他、帮助院里的伙伴们。”
“他说他不需要我孝敬,他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孙子。不过这一回他好像挺高兴的,终于亲口和我说了一次,让我好好读书、回报社会。我之前从没听他说过他有孩子或是孙子,一直以为他和其他领养家庭一样没有后代,所以当时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件事上了。”
聂子轩长叹一口气,像是呼出了心中沉积多年的郁气。
柳辰骏能够感觉到,聂子轩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之前的害怕或是悲伤,只有疲惫和些微的茫然。
“在我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我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让我回报社会。他说他这么多年一直在观察我,终于确认我长成了一个身心健康的成年人,他恭喜我成年,同时也要告知我残酷的事实。”
“我来到福利院并不是因为意外、拐卖或是遗弃,而是因为生我的是两个穷凶极恶的畜生,他们害死了很多人,毁掉了很多家庭,最终在带着孩子逃亡的路上被收网了。而聂爷爷是一位退休的警察,他的孩子死在了那个案件中。”
第33章
柳辰骏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一秒,然后在聂子轩看不到的方向睁大了眼。
现实比小说更离奇,柳辰骏确实完全没想到聂子轩有这样复杂坎坷的身世。
在柳辰骏的印象中,初见聂子轩的人一定会觉得他开朗又善良,和他多接触几回才能了解到他有些别扭但十分可爱的心思,但是……
在那样温暖的笑容背后,聂子轩的心经历过怎样的折磨?
仅仅是听完聂子轩的叙述,就已经让柳辰骏的心感到抽痛,他不敢想象聂子轩困于其中究竟有多痛苦。
难怪聂子轩似乎有些抗拒亲密关系,难怪他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这座城市……
高考之后到现在快十年了,聂子轩在这十年里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辰骏,我没办法改变我的出身,我身上始终流着两个恶魔的血。即使你现在看到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也是因为我在成年之前受到了正面的教育,现在我知道了那些事,我根本不知道我能不能一辈子都是一个普通人……”
聂子轩越说越小声,最后紧紧抱住柳辰骏的腰,埋在他肩头不作声了。
柳辰骏的手从聂子轩的腰往上,抚过后背和颈项,手指拂过脑后微刺的发茬,轻轻揉着他的后脑勺。
“子轩,我喜欢你是因为你这个人,吸引我的是你,而不是任何概括性的标签。我可能并不能完全理解你过去的痛苦,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可以让我和你一起分担未来吗?或者,你愿意和我一起寻找幸福的生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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