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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京的冬天,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将冰冷湿寒的气息吐向每一个角落。即便是边缘地带、鱼龙混杂的贫民窟,也未能幸免。低矮歪斜的木板房挤挨在一起,檐下挂着冰棱,狭窄的巷道里污水结着薄冰,又被踩出污秽的印子。
游女的脂粉香混着劣质清酒和食物腐败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股粘腻又颓唐的气息。这里是卖药郎、行脚僧、流浪汉、以及各种挣扎在最底层的下九流们的聚集地,充斥着短暂的交易、廉价的欢愉和日复一日的生存挣扎。
即便如此,宿傩在这里,依然没有一席之地。
他平日里栖身在更远的郊外,一座早已废弃、连流浪汉都嫌阴森的神社里。夏天尚可,森林边缘总能找到些勉强果腹的菌菇、野菜,运气好还能逮到田鼠。可一到冬天,万物凋敝,寒意彻骨,找不到任何可以入腹的食物。他只能冒着严寒,一次次潜入贫民窟,寻找食物。
偷窃,是他唯一能获取食物的方式。
乞讨?那只会引来更直接的驱逐和殴打。他这副四手四眼的模样,在人类眼中,与其说是需要怜悯的孤儿,不如说是令人恐惧和嫌恶的“畸形怪物”。人们看见他,第一反应是惊叫、后退,然后是石块和辱骂。他甚至无法像其他流浪儿那样,缩在某个相对温暖的角落瑟瑟发抖,博取一丝可能的施舍——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为了降低被发现的风险,平日里他只露出正常位置的两只手,将另外两只手臂紧紧蜷缩在宽大的袖袍和衣襟内。
只有在他确认目标、准备下手的那一刻,才会如同蛰伏的毒蛇般,瞬间探出那多出的两只手,以远超常人的迅捷攫取食物,然后立刻缩回,消失在杂乱的人群或阴暗的巷道里。他必须频繁更换“狩猎”的区域,因为特征太过显著,只要被同一个人见过两次,危险便会成倍增加。
这天,细雪如盐粒般洒落,给贫民窟肮脏的屋顶和地面蒙上了一层病态的苍白。饥饿像冰冷的钩子,拉扯着宿傩空瘪的胃囊。他已经两天没找到像样的食物了,只靠一点融化的雪水和之前找到的、冻得硬邦邦的、不知名植物块茎勉强维生。
寒冷穿透宿傩身上那件单薄破旧、早已不合身的衣服,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
这衣服还是他三岁时,收养他的老和尚用旧袈裟改的,老和尚圆寂后,他被赶出寺庙,身上就只剩这件旧衣裳和一双草鞋了。
年幼的宿傩拖着被冻得有些麻木的双脚,再次潜入了相对热闹、食物气味也更浓郁的积水巷。
他的目标是一个简陋的馒头摊。
蒸笼冒着稀薄的热气,在寒冷中格外诱人。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和旁边一个倚着门框、穿着花哨丝绸直垂、脸上带着职业性假笑的“引手”(平安时代皮条客)说着什么,唾沫横飞。
时机似乎不错。
宿傩缩在巷口一堆破木箱的阴影里,四只眼睛紧紧盯着那笼刚刚掀开盖子的白胖馒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计算着距离,观察着摊主和引手的视线方向,以及周围行人走动的规律。
就是现在!
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猛地从阴影里窜出,利用矮小的身形和积雪掩盖脚步声,直扑摊位边缘!两只正常位置的手佯装扶了一下摊位边缘以稳住身体,与此同时,另外两只隐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如同迅捷的捕食者,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攫取了两只滚烫的馒头,瞬间缩回衣襟内!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个呼吸。
然而,就在他得手后转身欲跑的刹那,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酒气和戏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哟?我当是哪儿来的野猫,原来是你这只四只手的‘天生小偷’啊?”
是那个引手!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脸上虚假的笑容变成了赤裸裸的、猫捉老鼠般的狞笑。他身材高大魁梧,肌肉将丝绸直垂撑得紧绷,一只手轻易地就揪住了宿傩的后衣领,像拎一只小鸡崽般将他提了起来!
“放开我!”宿傩挣扎,四只眼睛因惊怒和恐惧而瞪大,猩红的光在眼底闪烁。但他瘦小的身体在对方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作用。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摊主和其他路人的注意。
卖馒头的中年男人一看蒸笼里少了两个,顿时火冒三丈:“小杂种!敢偷老子的馒头!”
他冲过来,看清宿傩被拎起后,衣襟处隐约露出的、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另外两只小手,以及那张虽然脏污却依旧能看清四只红眼的诡异面孔,脸上的怒气变成了混杂着厌恶和猎奇的大笑:“哈!果然是你这个怪物——四只手的妖怪崽子!”
引手像是展示战利品般,将宿傩拎得更高,让他扭曲挣扎的身体暴露在更多人视线中。“看看!都看看!这就是之前在东边巷子里偷鱼干的那小子!天生四只手,不当贼都可惜了这‘天赋’!”他洪亮的声音充满了恶意的嘲弄。
人群迅速围拢过来——徐娘半老的游女倚门斜立;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抱着胳膊看热闹;行脚僧探头探脑……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同病相怜?不,更多的是找到比自己更惨的参照物后的、扭曲的优越感;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捡起地上的雪块朝宿傩扔去,一边扔一边喊:“怪物!打死怪物!”
哄笑声、辱骂声、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汇成一股恶意的洪流,将悬在半空的宿傩淹没。他们嘲笑他的畸形,嘲笑他的弱小,嘲笑他偷窃的行为,更嘲笑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挣扎。
在这最底层的泥潭里,他们通过肆意欺凌这个无法反抗的、连“人”都算不上的异类,来确认自己尚且“正常”、尚且拥有那么一丝可怜的“力量”和“地位”。
引手很享受这种成为目光焦点的感觉。他咧嘴笑着,目光扫过摊位上剩下的馒头,忽然伸手拿过一个,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手腕一翻,将那个白胖的馒头,直接扔在了脚下积着污黑雪水和泥泞的地面上。
“噗叽”一声,馒头滚了两圈,沾满了泥污和脏雪。
“想吃?”引手低头,对着被他拎着、因为窒息和愤怒而脸颊涨红的宿傩,露出一个极其残忍的笑容,“喏,赏你的。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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