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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下马威
李晔换上黑色常服,外罩素麻,在十余名宦官宫女簇拥下,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向朱雀门。
寒风卷着细雪,打在脸上生疼。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和人群的喧嚣。
“陛下,”一个中年宦官小跑着跟上来,是内常侍韩全晦——杨复恭的心腹之一,神策军右军中尉,此刻脸上堆着忧色,“李节帅使者已在门楼下等候,言辞颇为……不恭。依老奴看,不如由老奴先去安抚……”
“不恭?”李晔脚步未停,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是使者不恭,还是李茂贞不恭?”
韩全晦一噎,讪讪道:“自然、自然是那使者无状……”
“那就是了,”李晔淡淡道,“既是他无状,朕为何要避?”
韩全晦还想再劝,李晔已转过回廊,前方豁然开朗。
朱雀门下,黑压压跪了一片官员。宰相杜让能、崔胤等人在前,身后是六部九卿。而在门洞之外,站着十余名身着明光铠的军士,个个腰挎横刀,神色倨傲。为首一人,是个络腮胡子的中年将领,披着黑貂大氅,手按刀柄,正斜眼打量着宫门内跪伏的百官。
见到皇帝仪仗,那将领不跪不拜,只是微微躬身,抱拳道:“末将凤翔押衙刘知俊,奉我家节帅之命,问陛下安。”
此言一出,门内百官脸色都变了。
问安?有带兵堵在宫门外问安的吗?
李晔停下脚步,站在门楼阴影下,目光落在刘知俊脸上。
刘知俊。这名字他记得。历史上,此人是李茂贞麾下悍将,骁勇善战,后来叛离凤翔,先后投靠朱温、王建,最终被王建所杀。是个反复无常的勇将,但此刻,他只是李茂贞派来示威的一条恶犬。
“刘将军,”李晔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李节帅派你带兵入京,是来护卫先帝灵寝,还是来给朕……问安的?”
刘知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新君会这么直接。他挺直腰板,朗声道:“自然是来问安!只是,前些时日,长安附近有流寇作乱,末将恐惊了圣驾,故带兵护卫。再者——”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讥诮:“我家节帅为朝廷镇守西陲,劳苦功高。可今年朝廷赐下的春衣、赏钱,却比河东李克用少了三成!节帅心中不安,特遣末将来问一句:陛下登基,莫非是要薄待功臣?”
话音落下,门内百官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这是**裸的质问,是威胁!什么春衣赏钱,分明是索要更多钱粮,顺便试探新君的态度。
李晔沉默了片刻。
雪花落在他肩头,融化在黑色的衣料上,留下深色的水渍。他能感觉到身后韩全晦等人投来的目光——有担忧,有幸灾乐祸,有冷漠的旁观。
他也知道,杨复恭此刻一定在某个角落看着。这位大宦官巴不得他出丑,好让他明白,没有宦官的支持,他连宫门都出不去。
“原来如此,”李晔忽然笑了,笑得刘知俊心头莫名一紧,“李节帅是觉得,朝廷赏罚不公?”
“末将不敢!”刘知俊嘴上说着不敢,腰却挺得更直,“只是底下将士们有些怨言,节帅压不住,这才……”
“将士们有怨言,是该安抚。”李晔点点头,忽然提高声音,“传旨——”
所有官员、军士,包括刘知俊,都下意识绷直了身体。
“凤翔节度使李茂贞,镇守西陲,素有功劳。今闻将士有劳苦之心,朕心不安。”李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加赐李茂贞绢一千匹,钱五千贯,以慰将士。”
刘知俊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果然,新皇帝还是怕了。
但李晔的话还没完。
“然,朝廷赏赐,自有法度。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去岁破黄巢余党,收复同州,功在社稷,故赏赐优厚。李节帅若觉不公——”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刘知俊:“不妨也提兵北上,为朕收复一州一地。届时,莫说加赏三成,便是加赏十倍,朕也绝不吝啬!”
“至于你,”李晔看着刘知俊瞬间僵住的脸,缓缓道,“带兵入京,惊扰先帝灵寝,按律当斩。念你是奉节帅之命,且是初犯,朕饶你一次。回去告诉李节帅,朕的赏赐,三日内会送到凤翔。也请他……”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冷:“管好自己的狗,下次再敢在朕的宫门前狂吠,朕不介意替他……清理门户。”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慢,极重。
刘知俊的脸,从得意,到错愕,到涨红,最后一片铁青。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但最终,他没敢拔刀。
因为李晔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名神策军士。他们沉默地站在皇帝身后,手按刀柄,目光冰冷地看着刘知俊一行人。
那是韩全晦的人。无论宦官们如何内斗,此刻皇帝若在宫门前被杀,他们所有人都得陪葬。
刘知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单膝跪地
;,咬牙道:“末将……领旨!谢陛下……不杀之恩!”
“去吧。”李晔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刘知俊爬起来,狠狠瞪了皇帝一眼,带着手下转身就走。马蹄声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朱雀门下,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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