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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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第1页）

卡莱因伸手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宅门，腐朽的木轴出沉闷的呻吟，仿佛在抗拒着久违的打扰。夕阳的余晖斜斜地刺入院落，照亮了空气中纷扬起舞的尘埃。院落里荒草蔓生，几乎淹没了青石板小径，唯有几竿修竹依旧挺立，在晚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给这寂寥之地增添了几分幽深与清冷。

然而就在这时，竹影深处传来一阵轻快却稳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此地的沉寂。

一位衣着华贵而不失典雅的中年女子自竹影间走来。她身姿高挑挺拔，岁月似乎格外宽待她，虽鬓角已悄然生出几缕银丝，但面容依旧秀丽端庄，眉眼间沉淀着时光赋予的从容与智慧。她身着一件沉香色绣金线云纹的宽袖长褙子，内衬同色系长裙，衣料质地精良，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步履从容，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一种久居人上的大家风范。

她的目光原本带着一丝对这僻静院落传来动静的探究，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推开院门的白少年身上时，脚步骤然停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她眼神里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种深埋已久、骤然被触动的熟悉感。

……那头如霜如雪、异于常人的苍白丝——她太熟悉了，深刻得如同烙印在心底的往事。

“……你……你是——卡莱因？”女子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带着试探和一种几乎不敢确认的小心。

卡莱因闻声缓缓转过身来。夕阳将他雪白的丝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却丝毫未能融化他眼中那片冷静到近乎淡漠的猩红。那双奇异的眼眸平静无波地与她对视，片刻后，他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地听不出任何情绪“夫人，请问是否认识陈若伊？”

女子像是被这个名字轻轻刺了一下，猛地屏住了呼吸。

“若伊……她……”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骤然涌上的回忆堵住了喉咙。记忆中那个明艳如火、笑容能驱散所有阴霾的女子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那爽朗不羁的笑声，她那一旦认定便九死不悔的执拗性子，乃至她当年临别时，握着她的手留下的那句最后叮嘱……过往的画面汹涌而来，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你……你真的是她的孩子？”女子下意识地缓缓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一下少年的肩膀，确认他的真实存在，但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身异域服饰时，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猛地收了回来，指尖微微蜷缩。

卡莱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地陈述“母亲已故去多年。我只是被故土驱逐，回来看看。”

女子眼眶瞬间泛红，水光氤氲，但她强行忍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她深吸一口气，迅压下胸腔翻腾的情绪，重新展露出一抹带着伤感的温和笑意。

“好，好……回来就好。若伊泉下有知，见到你已长大成人，必定会感到欣慰。”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哽咽，却充满了真诚。

片刻的沉默与感伤过后，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卡莱因身边那位一直安静存在的少女身上。那少女拥有一头如阳光流淌而成的璀璨金，以及一双清澈如阿尔卑斯山湖泊的蓝眸，容貌精致美丽得近乎不真实，与周遭东方古典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穿着一身明显带有西方风格的裙装，更是让她显得格外醒目。

女子心中微微一惊——西方人？

再看两人站立的位置和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她心底立刻明白了些许，将那份惊讶妥帖地收敛起来。

她稍稍压低了些声音，带着长辈般的温和询问道“卡莱因，这位姑娘，是你的朋友？”

卡莱因点头，言简意赅“她叫伊芙琳。”

女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劝道，语气里充满了关切“卡莱因，你母亲的这处宅子……你也看到了，许久都无人打理，荒废已久，屋内恐怕更是潮湿阴冷，尘垢遍布。你执意要住下倒也罢了，男孩子总能将就。但让伊芙琳姑娘也跟着住在这里，恐怕……实在是不方便，也太委屈人家了。”

伊芙琳闻言微微一怔，湛蓝的眼眸眨了眨，似乎有些局促，下意识地看向卡莱因。但女子随即上前，非常自然地拉住了伊芙琳的手，她的手掌温暖而柔软，语气更是真诚无比“好孩子，千万别误会。我是陈若伊的故友，姓萧，你叫我萧姨就好。见到你能与卡莱因相伴同行，我心中只有欢喜。只是这宅子目前确实不便住人。我家中宽敞，如今也只有我与犬子月曳两人居住。你若是不嫌弃，不如就来我家小住几日，一切都很方便，也让我略尽地主之谊，你看可好？”

她的眼神里满是真切的爱护与关切，让人难以拒绝。

伊芙琳还没来得及回答，卡莱因却先开口了，他看向伊芙琳，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尊重“我并无异议。如何安排，只要她心安即可。”

萧夫人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仿佛卸下了一桩心头重担，轻轻拍了拍伊芙琳的手背“那就这么定了。”

不久后，三人一同离开了这处荒废的旧宅，来到了相隔不远的萧家宅院。

与陈宅的荒凉截然不同，萧家宅院宽阔整洁，透着一种沉淀下来的世家气度。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廊道幽深曲折，连接着各处厅堂与院落。庭院内，精心打理过的花木错落有致，嶙峋的假山旁点缀着几盏石制灯笼，已有仆从悄然将其点燃，散出温暖柔和的光晕，驱散了渐浓的暮色。

正院颇为宽敞，青石板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东南角种着一株年代久远的梅树，枝干虬结。旁边设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

此时，一个少年正懒洋洋地倚靠在石桌旁。

他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挺拔颀长，却用一种极度放松乃至略显慵懒的姿态斜靠着石桌。一身浓绀紫色绣暗纹的交领绫锦长袍，衣料华贵，却因他随意的坐姿，领口微微松散，露出一段线条清晰的锁骨，宽大的袖口堆叠在手肘处。如墨的长并未完全束起，上半部分用一根简单的深色带在脑后束了一把，其余长则肆意地披散在肩背，几缕不听话的丝垂落额前，随风轻轻拂动他英挺的眉眼。

他的面容十分英俊，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线条分明，下颌绷紧的线条透出一丝不羁的锐气。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瞳仁黑得亮，此刻半阖着，仿佛蒙着一层酒意惺忪的薄雾，迷离之下却潜藏着鹰隼般锋利敏锐的光泽，偶尔流转间，锐利得惊人。

他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一只小巧的白玉酒壶，另一只手则搭在倚在石桌旁的一把长刀刀鞘上。那刀鞘通体素白，宛如凝月生辉，与他一身深紫形成强烈而奇妙的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醇厚的酒香，显然源自他手中那壶佳酿。

听到脚步声，他懒懒地抬眼看过来。那一瞬间，仿佛假寐的猛禽骤然苏醒，那股漫不经心的慵懒顷刻间被锐利所取代，目光如实质般掠过卡莱因和伊芙琳，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探究，充满了野性的张力。

“……母亲，这两位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饮过酒的微醺沙哑，语调懒洋洋的，却奇异地有种不容忽视的锋芒暗藏其中，仿佛出鞘半寸的刀锋。

萧夫人笑着介绍道“月曳，快来见过。这位是娘常提起的那位陈若伊阿姨的孩子——卡莱因。而这位，是他的友人，伊芙琳姑娘，从远方而来。”

名为萧月曳的少年，目光如同黏着一般，在卡莱因那头醒目的白和那双冷静的猩红眼眸上停留了良久，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最终，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意味不明地低语“原来如此……陈阿姨的儿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白玉酒壶，壶口溢出的酒香愈浓郁醉人，与他周身那股混合了少年锐气与颓唐懒散的气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强烈的存在感。

萧夫人却忽然板起了面容，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叮嘱道“月曳，你来得正好。伊芙琳姑娘需在此暂住些时日。你房里一向宽敞整洁，就从今日起暂借给伊芙琳居住。你即刻去收拾一下你的贴身物件，搬去陈家的侧院住。”

“啊？”萧月曳闻言，好看的眉毛倏然挑起，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透出几分玩世不恭的调侃，“母亲大人这是……为了远客，便要即刻将儿子逐出家门了？”

“正是此意。”萧夫人回答得干脆利落，丝毫没有转圜余地。

萧月曳故作夸张地叹息一声，脸上却不见丝毫懊恼或不满，反而像是觉得此事颇为有趣。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那股懒洋洋的劲儿，却流畅自如。他提起酒壶，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随后随手一抛，那白玉酒壶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在几步外的石凳上，滴酒未洒。同时，他另一只手则自然而然地轻轻拍了拍身旁那柄名为“圆月”的白色长刀刀鞘，动作亲昵熟稔。

“罢了罢了，母命难违。”他站直身体，目光再次投向卡莱因，那双半阖的眸子里慵懒褪去，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带有挑战意味的锋锐光芒，仿佛终于找到了某种值得期待的兴趣。

“既然如此……”他语调拖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陈家的后人，初回旧地，便有佳人为伴，还能让我挪窝腾地……想必，也不至于太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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