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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老乡家找巧德,想为刚才的事谢谢她。老乡家静悄悄一片,只有巧德一个人在家。盛家灿去时,巧德在看一本小人书,突然有人出现,把她吓了一大跳。巧德说:“还没吃饭呢。”“嗯。”盛家灿很平静,递了一排娃哈哈钙奶给她,“人哪去了?”“都去妮德家帮忙了。”巧德拿了把蒲扇,给自己扇风。盛家灿不说话,却好像有话要说,因为他没走,只是站着。过了一会儿,大约做好了准备,他问:“为什么你不去?”巧德说:“我是寡妇。死了人可以去,但他们做吃的,寡妇不能上手。帮不上忙,就回来了。”巧德和妮德、盛家灿一样大,却已经结过一次婚。她自己不觉得什么,村里的人都是如此。她的妈妈是这样,她知道的姨、婶、婆婆奶奶全都是这样。她们和那些叔、伯、公公爷爷在内,所有人都没有意见,连小孩子都觉得理所应当。巧德没有上过学,虽然推行义务教育,但她连户口都没上,这个人都不存在,谈什么义务。她是志鹏德的三姐,前头还夭折过一个,巧德的妈妈生过五个孩子。这是“只生一个好”的年代,不上户口是对全家人的保护,对多余的孩子来说,牺牲是从出生开始的。当时计划生育的队伍还来山上,到生出志鹏德为止,她妈妈都和其他超生的孕妇一起,一有人上山查,她们就搬进山间的小棚。巧德本来也该延续妈妈的宿命,嫁给其他村的人,生出一个儿子。可丈夫是个病秧子,冲喜并没有科学依据,人还是死了。她无儿无女,受不了婆婆,跑回了家。她说出口,心里是有点窘迫的。盛家灿听到了,一言不发。巧德以为他会说点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有。但也不尴尬,巧德感觉他没有看不起自己。盛家灿又拿出口香糖,一块五一条,一条只有五片。他直接让她抽了一片。巧德从没吃过口香糖,略有些受宠若惊,说:“我知道妮德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了。”他安静地看看她。“前天去田里抓虫,都走到半路了,她说叫你一起去。妮德对谁都好,但难得对谁格外好。”巧德说,“你人是挺好的。”盛家灿感到难为情,不知是因为巧德的“好人”鉴定,还是有别的缘故。不过整个过程中,他的脸色依然冷静,看不出分毫羞赧。他只是不再闲聊,匆匆起身回去了。回去也没事做,一个人很闷,可以抱着相机去拍拍照。胶卷有限,他喜欢拍人,就像野外摄影家喜欢在非洲拍摄野生动物厮杀、繁衍一样。盛家灿其实喜欢和人在一起,乐于听人说话,尽管他不善交际,并不是想参与其中。他只是喜欢观察别人,仍旧算内向。他在院子里看到一株草。山上的草太多,他肯定不认得的。这是什么草?想知道得要找个人来问问。妮德处处透露着不协调,既狡诈又归顺,既热忱又冷酷,十分矛盾。这种特质在人身上不少见,但很少如此显眼,强烈到刺目。丧事办到第一部分13这场酒席有几十桌,一路能摆到村门口。坐在这边,要不是听得到劣质音响单曲循环的哀乐,压根不知道这吃的是什么酒。关音乐时,音箱操作失误,还播了几首流行音乐,一首任贤齐的《对面的女孩看过来》,一首更老点的《你知道我在等你吗》。餐桌包着塑料布,不会弄脏桌子,方便餐后收拾,包起来就扔。已经上了几碟凉菜,炸花生米什么的,就剩点汁和果壳了。盛家灿坐下,周围人全不认识,好在也没人跟他说话。他们干等了一阵,依稀有麦克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猜想是灵堂那头在讲话。这边丝毫没有丧事的气氛。苍蝇飞舞,小孩大哭,女人狂笑,男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时不时“嗬”的一声,一口痰吐到地上。有孩子要撒尿,都懒得走几步去田里,直接脱了裤子,就地开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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