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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我是在一阵嘈杂的鸟叫声中醒来的。阳朔的早晨总有鸟叫,这是我几天来唯一觉得美好的事。潇潇还在睡,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我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洗漱完毕,在客栈大堂喝了一杯溶咖啡,然后出了门。
时间是早上七点半。我特意换了一身普通的衣服——一件洗得白的深色T恤,一条看不出牌子的休闲裤,脚上穿着客栈的拖鞋。我没有带相机,没有带笔记本,甚至连手机都调成了静音塞进了裤兜深处。我今天的目的很简单去吃一碗十三块钱的粉,观察,不惹事。
那条巷子比白天安静得多,只有零星几个早起买菜的老人在巷口进进出出。米粉店的卷帘门已经拉起了一半,老板娘正在里面忙碌,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卤水的香味飘出巷子,勾得人胃里的馋虫直打转。
我走过去的时候,老板娘正低着头切卤肉。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方言,大概是“吃粉吗”之类的话。我用普通话说“二两卤菜粉。”
她抬起头来。
看清楚是我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变化非常微妙。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早就知道你会来”的笃定。她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上次不同,不再那么公事公办,而是带上了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小孩终于乖乖回来的那种表情。
“十三块。”她说。
我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十三块钱,不多不少。我端着那碗粉,在靠墙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开始吃。
吃粉的过程很安静。没有和老板娘说话,没有和旁边的食客搭讪,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游客,安安静静地吃着一碗十三块钱的桂林米粉。粉的味道依旧很好,卤水醇厚,锅烧酥脆,但我的心思完全不在味觉上。我的余光一直在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细节——谁进来了,谁出去了,谁付了多少钱,老板娘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个眼神。
吃了大约十分钟,有三拨客人进来。第一拨是一个背着竹篓的大爷,用方言跟老板娘打了招呼,从竹篓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老板娘收了,给他烫了一碗粉,什么都没说。第二拨是一对年轻情侣,说的是普通话,背着登山包,一看就是外地游客。老板娘报了“十三块一碗”,两个人没有异议,付了二十六块钱,端着粉坐在了我隔壁桌。第三拨是一个带着孩子的中年妇女,方言,八块钱,加了一个卤蛋。
三轮下来,我对这套模式的运作方式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老板娘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复杂的判断——口音、穿着、神情,这三样东西在几秒钟之内就会被她的直觉处理完毕。外地游客走进来的样子和本地人是不一样的,那种陌生感、那种不确定、那种在看菜单时会多停留两秒的迟疑,全都会出卖你。而我,即使穿着拖鞋和旧T恤,一张口说的普通话就已经把我划到了“外地人”的类别里。
我正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几个人快步走进了巷子,为的是一个穿着黑色po1o衫的中年男人,体态壮实,短头,戴着一条很粗的金项链。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村干部模样的人。
老板娘看到这个阵仗,手里的漏勺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她朝那个金项链男人点了点头,用方言说了句什么,我没太听清,但隐约捕捉到了“没得事”三个字。
金项链男人没有进店,他站在巷子里,目光扫了一圈周围,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三四秒钟,那目光不急不躁,像是在确认某件事,又像是在传递某个信息。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带着人走进了巷子更深处的一家店铺里。
我的心跳骤然加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确认——那张网,比我以为的还要大。那些出现在巷子里的面孔,他们的到来不是偶然的。有人知道我来了,有人把我的行踪告诉了该告诉的人,然后有人来处理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空碗,指节白。
回到客栈,潇潇已经醒了。她靠在床头刷我去哪了。我说去吃粉了,就是那家她常带我去的那家。她“哦”了一声,没多问。
我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潇潇,我问你一个事。”
“嗯?”
“你们这边米粉店的‘阴阳菜单’,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潇潇放下手机,歪着头想了想“我记得我小时候就有了吧?也不算是‘阴阳菜单’,就是熟人价嘛,你去哪买东西都是这样的,熟客有优惠,生客按原价。”
“可那不是熟客的问题,”我说,“那是按本地人和外地人来分的。就算我是一个第一次来阳朔的游客,只要我会说阳朔话,就能拿到本地价。这不仅仅是熟客优惠这么简单。”
潇潇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某些话。最后她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在省城读书那几年,我有时候也会想,这样对外地人是不是不太公平。但后来我毕业了,回来住了半年,就又习惯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这样啊。”潇潇的语气里有一种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淡,“不是只有米粉店,还有菜市场、水果摊、裁缝铺,甚至连出租车都是这样的。你在本地生活久了,你就成了‘自己人’,你就不用被收那个‘外来价’。如果你只是路过,那你就付那个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那不是‘外来价’,那是‘游客价’,”我说,“游客不只是路过的人,他们是来消费的,他们支撑着这座小城的旅游业。如果没有游客,这些店靠本地人的消费能活下去吗?”
潇潇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没有继续追问。不是因为我得到了答案,而是因为我意识到潇潇也是那张网上的人。她不是织网的人,甚至不是系绳结的人,但她是一个被网眼兜住的人,她在这个体系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就分不清哪些是规则、哪些是习惯了。
中午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桂林本地的号码,我没有存过。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陈默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稳,带着浓重的桂林口音,但用词很标准,像是刻意在说普通话。
“我是。”
“我姓赵,是阳朔镇这边的。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去米粉店吃过粉?”
我心里一紧。我的行踪确实被盯上了。
“我是游客,去吃粉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笑了笑,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陈先生,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跟你聊聊,有些情况你可能不了解,我想解释给你听。”
“你可以现在解释,我在听。”
“这个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要不这样,你今天下午三点,到西街尽头的‘望江楼’茶楼来,我请你喝茶,我们慢慢聊。”
“如果我不去呢?”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了。然后那个声音说“陈先生,我是好心好意跟你沟通。你一个外地人,在我们这边到处打听米粉店的价格,你这种行为很容易引起误会的。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的。”
这句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非常明显了。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抖,但我的声音还算平稳“你这是威胁我吗?”
“我是在提醒你。”那个声音依然平稳,依然客气,甚至带上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口吻,“我们都是守法公民,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但你也知道,现在的社会很复杂,万一你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对你对我们都不好,你说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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