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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长久来的愿望有望满足,邢遥很开心,谢枫要他在谢记住下,他推辞不肯,“令主,我预备去看看我娘,在她那里盘桓几日。”
“你娘?”谢枫吃了一惊,“你不是孤儿?”
邢遥苦笑了一声:“我娘还在,只是早年与我爹和离,另嫁了一户人家,所以……”
他当时年纪还小,对母亲是怨恨的,加上跟着父亲去了幽云,也就断了这边的联系。但如今回想,父亲常年不回家,在外颠沛流离,随时可能丢掉性命,一年半载也未见得能捎回封家信,哪个普通女子受得了这种日子?母亲另觅归宿是好事,父亲大概也这样想,因此并未留难就同意了和离。
母亲後来嫁给了洛城本地的一个小商户,住在京郊,三年前邢遥曾悄悄去看过,只是那会时间紧迫,并未与她相认,这一回,却是想去探望一下了。
原来如此,谢枫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是淇碧疏忽了,倘使早知道你母亲在京城,该留意看顾着才是。”
邢遥道:“她嫁的是普通人家,平日里操持家务,过些寻常日子,想来是安稳的。”
谢枫轻叹了一声,考虑到琅环过往十年的危机四伏丶举步维艰,邢遥母亲的选择确是更能远离是非危险。他不再多言,见对方拍拍屁股就要走人,顿时将脸一拉:“饭都没吃,急着跑什麽跑,没点规矩,你可还没领罚呢。”
邢遥终归被扣在谢记抄了二十遍家规,所幸不用熬夜,且环境舒适丶好吃好喝,谢枫还命人给他烧柚子叶水沐浴,待遇俨然如同游子归家。等隔天再次告辞时,他已换上了剪裁合身的簇新深色长衣,脚蹬黑缎面快靴,周身上下收拾得整洁利落,怀里还多了包碎银。
谢令主这才满意:“果然是人靠衣装,我就说,明明年纪轻轻长得不赖,不知道打理自个,衣着不修边幅也就罢了,就凭你那堆乱七八糟的大胡子,看着比我叔叔都老,还想见白姑娘丶想回家探亲,也不怕把人吓着。”
邢遥走出谢记茶楼,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颌,哭笑不得,辽人外形粗犷,他虽说的一口地道北辽语,外形终究细致了些,这把大胡子可着实挡去了许多麻烦,现在居然被直接刮干净了。但他心头也有一丝温暖,令主原是一片好意。
他先回荷花大街,因为形貌大变,废了好一番口舌才进入商队驻地。大宛名马价值不菲,买下雪莲後还有剩馀,因此他也置办了一些西域商货,但并不准备售卖。那个娶了母亲的商户姓王,印象中待她还过得去,但为人有些势利精明,这些东西不如作为登门的礼品,也能让母亲面上有光。
他思忖着,与商队的人打了声招呼,就径自赶上自己那辆马车出了场院,朝城郊行去。
商户名叫王金福,在东郊的县城里开有一家点心铺和一家药铺,算是小有资财,邢遥来到县城,很快就寻到其中一家店面,但原本的点心铺招牌却不见了,换成了一块“朱氏成衣铺”。他跳下车打听,隔壁杂货铺老板娘薄薄的嘴唇一撇,“你问王佳,他家去年就将这铺子卖了,听说是搭上了城里大人物的线,要跟着赚大钱,瞧不上小本生意了。可是啊,这都半年了也没见搞出什麽名堂,好像还摊上了祸事。”她眼神在邢遥脸上一转,朝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前两天,王老板突然被官差抓走了,说是弄不好要掉脑袋呢!你是寻他家做买卖的?还是赶紧走吧,小心被连累!”
邢遥谢过老板娘的提醒,赶紧跳上马车到另一家药铺去,他记得王金福一家就住在药铺後的院子里。
药铺没有开张,门板上贴着盖有官府印戳的封条,邢遥试着拍了拍门,里面鸦雀无声,却引来了街上行人异样的目光。他只好转身走开,绕到同样紧闭的後门,小心地叩了几下:“家里有人吗?”
等了半晌,里面才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小女孩的脸。
女孩只有八九岁大,眉目间依稀能看出母亲娟秀的影子,表情满是戒备:“你是谁?有事吗?”
邢遥张了张口,母亲再嫁後,又生了一儿一女,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乍然要在初次见面的妹妹面前自报身份,还是比较困难,他只得道:“你娘在家麽?”
“你是钱庄的坏人派来的吧?”女孩稚嫩的脸上现出敌意,“又想逼迫我娘,你们要不要脸?有完没玩?”说着就要关门。
邢遥赶紧伸脚抵住,满腹狐疑:“什麽钱庄的坏人,有人欺负你们?”
就在这时,门缝下方又伸出一个圆圆的小脑袋,是个四五岁的男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脸上挂着清鼻涕。
“小宝听话,快进来!”女孩像个小大人般,急忙去拽弟弟,又叫道:“走开,我爹爹一定会回来,欠的银子也会还上的,我们又跑不了!”声音稚嫩,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
“桂珠,怎麽了?”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你在同谁说话?”
是母亲,尽管已经多年不曾交谈,但他不会听错,邢遥心头一松,趁着小女孩分神,脚上稍稍用力,窄窄的门扇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年约四旬的妇人匆匆走来,先拉过小男孩护在怀里,用帕子给他擦脸,口中责备道:“桂珠,不是让你看好弟弟,别乱应门吗?”说着才擡起头,目光落在犹自站在门外的邢遥身上:“你……你是…?…”
四目相对,邢遥看清了母亲的面容,三年不见,她脸上明显增添了岁月的痕迹,面色憔悴黯淡,眼角密密的皱纹更显出愁苦。至于自己,当初跟着父亲离开时比眼前的桂珠大不了多少,这些年风里来雪里去地在北境厮混,样貌早就不是嫩秧秧的峻峭少年,就算剃掉胡髯,母亲怕也认不出吧?
他预想过很多次相见的场景,但身临其境,仍禁不住一阵紧张,竟不知如何开口,只听面前的妇人颤声道:“遥儿,你……你是遥儿?”
邢遥心头一热,脱口叫了声:“娘。”
“你怎麽会突然……”妇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整个人似都要站立不稳,她像是想伸出手,但又迟疑着不敢,语无伦次道,“我听说你爹爹死了,想过要找你,可是又不知去向……,结果一转眼就,……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娘,”看到母亲这个样子,不知为何,邢遥的内心反而安定下来,他握着妇人的手,微笑道,“我过得很好,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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