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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自开擂以来,玄水台是唯一一座未曾易主的擂台,北辽或夷金有数次攻占成功,但旋即又会被夺回,每晚鸣金时,擂主都是禹周一方。
南宫瑾伤在肩上,位置还好,但创口很深,足见对方下手之狠厉。
静王望了一眼台上那西域打扮提着刀的武者,他识得此人叫温尔都,在品武堂中排名靠前,是函谷上人的弟子。超过三十不能参擂,这温尔都的年纪怎麽算都三十多岁了,仍是混了进来。
看来,姬无涯是耐不住了,想利用玄水台,逼出禹周的底牌。洛湮华思忖着,以收到的情报以及北辽七八日间调遣下属的手法而言,姬无涯是个相当谨慎的人,但同时又自持才能,好大喜功,分寸上有时就显得贪心不足。
秦肃从外面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比了一个询问的手势,静王知道,这是洛凭渊在问自己的意思。
“告诉凭渊,请唐公子多加小心。”他颔首说道。
玄水台代表了禹周的气势,就让姬无涯如愿好了,比武这种凭实力的事,不用心固然不行,过度运筹帷幄也是弄巧成拙。
唐瑜正为南宫瑾处理伤势,他的手法轻捷稳定,胜于寻常医者,故此这些天都在为负伤的自己人现场包扎,很自然的,火气也越积越多。他将棉纱裹好,轻轻拍了一下南宫公子另一边没受伤的肩膀:“且在棚中休息,看我替你讨回来。”
南宫瑾连番力战又失血不少,脸色很是苍白,但仍然微笑点头。唐瑜走到台下,也没见怎麽提气蕴力,整个人便像一朵月白色的轻云,飘飘落在温尔都对面。
唐大公子上了玄水台,局面立时逆转。温尔都手中的九环金背大砍刀舞动如风,不可谓不威猛,然而架不住暗器如漫天花雨,无隙不透,一枝袖箭跟着三柄品字形飞刀,八枚铁蒺藜後面壹拾贰块飞蝗石,这些不够,再来二十四枚透骨钉,三十六根夺命金针……
如果挨过这些仍旧屹立不倒,很不幸,暗器的种类远远没有到头:能拐成弧线的丶半途空中分解为不同方向的丶一碰触就炸裂成无数牛毛针的,不用心存侥幸,唐门用的暗器从来都淬有剧毒,沾上一星半点,当场不死也去半条命,至于过後肯不肯给解药,就全看心情了。
擂台之上无遮无拦,温尔都俨然成了唯一的活靶子,刀法再是风雨不透,也不可能同时护住全身上下。他急中生智,将外袍脱下来,贯注真气在身前挥动格挡,但手忙脚乱中想幸免谈何容易,没抵挡多久就感到左边小腿和右边上臂像被蚊虫叮咬般,同时传来几下麻痒。
唐瑜倒也没打算将他打成筛子,不仅停下手,还客客气气说道:“承让,尊驾好走不送。”
温尔都听着周遭彩声四起,心下羞恼,暗想如果硬碰硬比拼,这文文弱弱的公子哥儿如何是自己的对手,偏偏只是耍弄花巧不近身。但他已经领略了一番唐门暗器的滋味,也不免胆寒,沉着脸道:“既然算你胜了,解药给我。”
唐瑜闻言,并不接话,只淡淡说道:“方才你与南宫公子过招,最後一招‘个自肚肠’,乃是两败俱伤的招数,他已当先收手,不欲将你刺得肚破肠穿,你非但不感激,反而趁机砍他一刀,是何道理?”
温尔都不意他认得出本门招式,冷哼一声:“那小白脸自己功力不够还想着当烂好人,自个倒霉又能怨谁?”若非知道中了唐门的毒不是闹着玩的,他说话必然还要加倍刻薄嘲弄。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是欺他教养太好,才故意用了这麽一招呢。”唐瑜点头道,“看样子烂好人做不得,所以解药是没有的,阁下中了点小毒又要不了命,这便请罢。”
温尔都却挪不动步子,他感到中了暗器的小腿和右臂都越来越麻木,似已失去知觉,心知毒性剧烈,忍气说道:“这到底是什麽毒?你待如何才肯给解药?”
“本门用什麽毒,从来不解释。”唐瑜悠悠说道,“南宫公子是我的朋友,平白受了伤,在下心情不好,就只想看人倒霉。你想要解药也不难,方才怎麽砍南宫公子的,往自己肩膀上原样砍一刀,只要够深,说不定我一高兴,你的右臂和左腿就保住了。”
温尔都登时大怒,但解药捏在人家手中,一时又发作不得。
“我虽然不作好人,不过还是讲理的,你那一刀,如果不是他躲得快,一条手臂就没了,现在不过是收一点利息。”唐瑜见他神色不定,淡淡说道,“六个时辰内截去一条手臂半条腿,性命决计无碍。想来温壮士不将别人的身体发肤当回事,轮到自己时应该也是一般气魄。机会已经给了,我心情不好也没什麽耐性,你不乐意就快点滚,别妨碍本公子教训别人。”
台下衆人看得发呆,这时才反应过来,大声赞好的有之,破口大骂的亦有之,温尔都脸上阵青阵红,壮士断腕诚然勇气可嘉,但也只是一只手腕而已,自己的损失相比之下未免大得离谱。他本是凶悍之人,然而对着这位形容秀雅的唐门公子,听他一番话懒洋洋道来,如同在说再寻常不过的事,语气甚至还很柔和,心里就阵阵凉意。情知如果不照做,解药绝难到手。可若是当衆引刀自斫,品武堂中难以立足自不待言,立时成为天下人眼中的笑柄。
他憋得脸色紫涨,额头青筋凸起,终于还是不砍,掉头退下玄水台。到得台下,手脚麻木更甚,撕开衣服看时,中了牛毛针的部位色呈紫黑,高高肿起,甚是可怖。
北辽衆人看到如此情状也是头皮发紧。适才已听见唐大公子正想找茬,这位煞星行事随性,不比其他禹周子弟中规中矩,但凡出手,不是毁容就要断人手脚,也不知下面还有什麽花样,守在台下的武者不少,自忖没把握避开诸般剧毒暗器和层出不穷的用毒手段,谁还敢贸然去触霉头。
原本战况激烈的玄水台就此安静下来,被镇得十足结实。
索伦泰见师弟状况堪忧,十分心焦,待在观武楼中的姬无涯也压力倍增,有些坐不住。既然温尔都受挫至此,派别人去也难以讨得了好,时间只剩下一天,明日索性放弃玄水台,将所有人力用来争抢其他三座擂台。
他逼出禹周底牌的计划实现了,但损失委实不小。不仅禹周士气大涨,场上目前竟然没有一座擂台属于北辽,赤焰台上云霄剑气纵横,尚且行有馀力;把守飓雷台的夷金武士手持一对流星锤,颇为悍勇;今日始料未及的是本来守得好好的冰风台,被曲观阑凭空夺去了鱼肠宝剑,登时失了主动。曲观阑已经将纯钧还给宁王,换了一柄寻常青钢剑,但他有鱼肠在手,冷不防用出来,敌手兵刃难撄锋芒,纷纷摧枯拉朽,是以守得无隙可乘。
距离今日结束只馀一个时辰,姬无涯心知这样下去难以向耶律世保交代,只得叫过身边一名侍卫低声吩咐几句,那人转身匆匆而去。
快要鸣金时,飓雷台上突然出现了一名北辽武者,貌不惊人,凭一双铁砂掌十数个回合就挫败了本来守擂的金人。衆人都见他掌力沉雄,不惧兵刃,看似不经意的一掌就将对手打得口吐鲜血,倒地不起。都是出乎意料,想不到北辽还握有一招杀手锏,隐藏到现在才现身。
距离决胜还有一日,比武场中禹周占三座擂台,北辽一座,夷金落空。
“那个名叫牟一啸的,确是有几分真材实料,从前到没听过名头。”回到府中,洛凭渊习惯性地随着皇兄到书房,“从前没听说边陲奇叟收过弟子,还为北辽所用。”
“铁砂掌练到精深殊为不易,且不管师承,看这意思姬无涯今日也被迫出了一张底牌。”静王道,“凭渊觉得,若是你与他对招,胜算几何?”
洛凭渊低头想了想,若论招式,牟一啸应不是自己对手。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尽力将柴明传授的千峰竞秀掌和惊涛掌融会贯通,现下对掌法已有了几分信心,连二师兄都说大有进境,快要自叹弗如。
“我想,大概有七成把握。”他本想说八成,又担心被皇兄取笑不够谦虚,于是自动降低了一成。
“凭渊这麽有信心,不错不错。”洛湮华果然莞尔,“北辽有准备,我们也一样,牟一啸未必到得了你跟前,不过还是打叠精神比较好,姬无涯的底牌肯定不止这一张。”
“唐公子那里估计是没人敢惹了,我比较担心赤焰和冰风。”洛凭渊想到离场时,品武堂的索伦泰过来忍气吞声请自己从中调停给解药,又要赔给南宫瑾一笔银子,温尔都的毒伤想必不大妙。
当时唐瑜见状,冷冷道:“南宫家不缺银子。如今一刀不够了,看在五殿下的面上,另一边肩膀再加一刀,我就算此事揭过。”
後来见索伦泰要替师弟挨这两刀,他才丢了一个小瓶过去:“看在你们师兄弟还有些情义,只得一份,要手臂还是要腿,自己选吧。”
洛凭渊估计温尔都手脚都舍不得,究竟要如何抉择或者继续赔情挨刀,他就更不准备管了。
“北辽的牌底也不会有多厚,否则姬无涯用不着总是故弄玄虚。”静王仍在思忖明日的布局,啜了一口茶,“云霄的内功不是承自幽州云氏,而是云堡嫡传的折梅心法,又曾协助云毓在北境御敌,北辽想拿下赤焰台不容易。倒是冰风台需多加小心,过了今夜,他们必定会设法对付曲少侠手中的鱼肠剑。”
“不要紧,有二师兄在下面看顾着。”洛凭渊道。殷鉴休每日轮流到各座擂台策应,待得最多的还是冰风台,一直沉住气没有参与。洛凭渊清楚他的修为,只要想起就很安心。
静王想到寒山派那个圆圆眼睛的小师弟,每次去看比武回来都很兴奋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禹周定下的战略是尽量将四座擂台都赢到手,少不得要花费心思,一连多日下来,他也有点疲惫。
用过晚饭,参擂的衆人聚在一起将各自安排又理了一遍才算停当,这是十天来的惯例了。
府里炖了冬笋火腿汤,静王让小侍从们送到各处院落,笑道:“大家都早早歇息,明日就见真章了。”
三国比武最後一日,洛城万人空巷,耶律世保和完颜潮均到场观擂,天宜帝本欲亲临,但考虑到禹周守擂衆人需要使用兵刃,便改为让御林卫来往校场和宫中,随时通报消息。
甚至在击鼓开擂前,比武场中的氛围已然一触即发。洛湮华留意看了流向各处擂台的辽金武者,不出意外,去往玄水台的人是最少的,可见唐公子昨日的作风已经给品武堂和金铁司造成了阴影,宁可将力气花在其他三座擂台。夷金仍然认准飓雷台,北辽分布在三座擂台的武者数量则相去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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