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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叶如娇的死。
那是最大的意外。
陈小阳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着尼古丁的苦涩,像一个提醒——“你在想你不该想的事。”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看着那栋别墅,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灭,像一个在呼吸的、微弱的心脏。
他看到了叶如娇。
不是真的看到了,那是一种幻觉。那栋别墅的轮廓在月光下似乎在变化——那些窗户变成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他,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那是叶如娇的眼睛。她站在别墅的二楼窗户后面,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水蓝色裙子,头披散着,脸上带着那种他曾经很熟悉的笑容——那种笑不是假的,是真的,那种看到他就想笑的笑。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什么。
“小阳。”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小,很轻,像风在吹过树梢时出的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的耳朵里,“你为什么要骗我?”
陈小阳的烟停在了半空中。烟灰在重力的作用下断裂,落在窗台上,碎成细小的粉末,在月光下闪着灰色的光。他看着那扇窗户,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他想回答她,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得不”?“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选择”?那些话都是真的,但也是借口。
有选择吗?也许没有。但即使没有选择,他也确实骗了她。他让她相信了他,相信了那些温柔的话,相信了那些深情的吻,相信了那个让她怀孕的男人是爱她的。
他不是。
他只是在执行任务。
叶如娇的笑容消失了。那双眼睛还在,但那个笑容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一种很冷的、像冰一样的、像一面镜子一样的东西,他不认识她。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转过身,走了。窗户后面空了,只有月光照在那里,照在那片空荡荡的玻璃上,像一个被擦拭干净的、映不出任何东西的镜面。
陈小阳揉了揉眼睛。
他用力地、使劲地揉了几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揉出去。
他的眼皮红了,但他的视线恢复了清晰——那栋别墅还是那栋别墅,窗户还是窗户,月光还是月光。叶如娇不在了。她从来没有在那里过。是他把她放在了那里。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烟头在瓷砖上出“嗤”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凌晨,听起来像一声叹息。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栋别墅,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叶如娇的时候,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蓝色的牛仔裤,头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白得光。
她在厨房里,在福满楼的后厨,在面点间的操作台前面,跟王淑英一起包小笼包。她的手很巧,包出来的包子比面点老大还要漂亮的,像一群供奉玉皇大帝的胖娃娃。
她看着那些包子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在玩游戏的孩子,不管结果怎么样,过程让她开心了,就够了。
他当时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他不想让她看到他,因为他知道,他很快就会成为她计划中的一部分——她以为她在接近他,但他知道,是他要接近她。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他记得她的嘴唇的温度,记得她的手指在他后背留下的痕迹,记得她在黑暗中叫他的名字时的声音——“小阳,小阳,小阳”,一遍又一遍,像一个在念咒语的人,想把他的名字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在想——“任务进行得很顺利”,他在想——“韩振宇会满意”,他在想——“再过几个月,这一切就结束了”。
他没有想过她。他在她身边,他在她身体里,他在她心里,但他没有想过她。她对他来说,是一个工具,一个棋子,一个任务编号。
现在,他站在这扇窗前,看着她曾经住过的那栋别墅——也是他住过的那栋别墅,是他和叶如娇共同住过的别墅,那里留下了他们太多的回忆,有欺骗、有暧昧、有真情、有欢爱。
而现在,只有他们的孩子住在里面,那孩子是她和他的。陈小阳心中泛着波澜——如果当初他做了不同的选择,如果他在某个时刻告诉她真相,如果他在看到她笑的时候停下来,没有继续那个计划,她会不会还活着?她会不会不会从那个阳台上跳下去?她会不会还在那里,在福满楼的厨房里,包着那些漂漂亮亮的小笼包,笑着,活着?
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那些“如果”不会生。生的已经生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栋别墅。月光照在屋顶上,给那片灰色的瓦片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像一层薄薄的霜。
二楼的窗户后面,一片漆黑,没有灯光,没有人影,只有窗帘被风轻轻地吹动着,像一个在呼吸的人,闭着眼睛,沉在梦境的深处。
那里面还住着他的孩子。那个孩子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父亲是陈小阳,不是韩振宇。
那个孩子应该叫他“爸爸”——但他应该怎么面对这个他和叶如娇的儿子。那个孩子现在的“爸爸”是韩振宇,是明辉集团的董事长,是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的韩家继承人的韩振宇。
那个孩子早晚有一天会知道真相,会知道他真正的父亲是一个曾经骗了他母亲的人,一个站在黑暗里、看着那栋别墅、抽着烟、睡不着觉的年轻人。
陈小阳长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很长,很重,像一个被扎了洞的气球,所有的气都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外泄,泄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瘪瘪的、皱皱的皮囊。
他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会失去理智。他是翁兰的男人,他要为翁兰复仇。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决定的事,是他活着的意义之一。
他不能因为愧疚而停下来。愧疚是一种奢侈品,是一种只有不需要战斗的人才能拥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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