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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车灯照亮了一栋建筑——半山腰上的一栋中式庭院,灰瓦白墙,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两只在跳舞的眼睛。
大门是木质的,深棕色,门上有一块牌匾,牌匾上写着两个字——“半闲”——字是行书,笔锋圆润,一看就是请名家写的。
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像一个在等人的人,没有睡着,没有离开,只是在那里等着。
韩振宇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车灯灭了,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他透过车窗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两盏灯笼,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点暖黄色的光。
他的心中一阵感慨,那是一种欣慰,一种还有人爱的欣慰——她在里面。她在等他。
她说了会陪着他,不管生什么,她都会陪着他。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依靠的人了,她也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人。他们彼此拥有,彼此信任,彼此支撑。
他下了车,锁了车,走向那扇门。
门没有锁。他轻轻一推,门就开了。门轴出细微的“吱呀”声,像一个在打招呼的人,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山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他走进去,走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小路两边是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鼓掌,欢迎他的到来。
小路尽头是一扇月亮门,门后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而清甜,像一坛被打开了的陈年桂花酿,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着,甜而不腻,浓而不烈。
包间在院子的最里面。推开门,里面是一百二三十平方的大空间,只放着一张餐桌。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两支蜡烛,蜡烛是那种长条的、细的、像一支笔一样的蜡烛,火苗在顶端跳动着,出橘黄色的光。
那光很小,小到只能照亮桌子中央那一小片范围,看不清桌子的边缘,看不清墙壁上的画,看不清天花板的吊顶。
周围的一切都在黑暗中,像一个被幕布围起来的舞台,只有中间那一小片是亮的。
她坐在餐桌的对面,面朝着门口,好像等他多时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披散着,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脸上化了一点妆——不是那种很浓的妆,是那种很淡的、像没有化妆一样但又比没有化妆好看一些的妆。
她的嘴唇是粉色的,像两片被露水洗过的花瓣。她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她看着他走进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轻,像一个在说“你来了”的人,用笑容代替了语言。
韩振宇走到她对面,坐下。椅子很重,实木的,坐下去的时候很稳,不会晃,不会响。
他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重量从脚转移到了椅子上,整个人像被那个椅子接住了,托住了,不会掉下去了。
他看着她的脸,在那片暗光中,他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不是因为她的五官,是因为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我在等你”的光。
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但她没有把手伸过来。她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像一个在等着时机说话的人。
“兰兰,”他说,声音有些急促,像一个人在赶时间,“现在都夜里九点多了,咱们赶紧走吧。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她的脸上和门口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在确认“她没有走”和“我可以走”之间切换的人。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在准备站起来的人,只差她一个点头。
翁兰——不,袁丽——看着他,嘴角带着由衷的笑意。
那个笑意很真,很自然,像一个在说“我已经准备好了”的人,不急,不慌,不赶。
她端起桌上的红酒杯,轻轻地晃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在烛光中泛着深红色的光。
她呷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出“嗒”的一声,很轻。
“不急,”她说,“先吃点东西,喝杯红酒。这可是好酒,我特意带的。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韩振宇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着那杯酒,又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是“你在开玩笑吗”的困惑。“没胃口,”他说,“还是赶紧走吧。夜长梦多。你电话里不也说了,别墅外面围满了记者,他们看到你出来,很快就会现,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袁丽没有动。她坐在那里,像一个在听一好听的歌的人,不想被打断。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酒杯上,又从酒杯上移回到他的脸上。
她的嘴角弯着,那个笑容不是“我在跟你商量”的笑容,是“我已经决定了”的笑容。她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而从容。
“再也不回来了?”她问,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再也不回来了,”韩振宇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咱们拥有的财富,足够在国外奢侈地生活一辈子。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没有人会找到我们,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可以过我们想过的生活。”
袁丽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她的嘴角还是弯着,但那个笑容有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温柔,是一种“我在看一个好戏”的从容。
“那你的父母呢?”她问,“你的兄弟呢?还有集团呢?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韩振宇的眼神闪了一下——不是那种“我在犹豫”的闪,是那种“我不想提这个话题”的闪。他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看着桌上那杯红酒。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中像一汪被点燃了的血,在杯壁上映出一圈圈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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