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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振宇看到那些人的脸——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脸熟的,有从未见过的——但每一张脸都在做同一件事看着他。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上百道,同时照在他身上,他无处可躲,他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站在舞台上,聚光灯从四面八方照过来,他动弹不了,连遮住自己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闪光灯在亮。
“咔嚓”“咔嚓”“咔嚓”——像几百只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他耳朵疼。有人在喊——“看这边!”“韩振宇先生,请你说两句!”“韩振宇先生,跑路是真的吗?”“韩振宇先生,你的妻子……”
他把目光从那些闪光灯上移开,落在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身上——翁兰,不,袁丽。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在看戏的人,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带着那种从容的、看透了所有的、像冰一样的笑容。
她不是在看一个爱人,她是在看一个猎物——一个她已经追了很久、终于追到了的猎物。她的眼神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爱情的光,是胜利的光,是将猎物射杀的光。
韩振宇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像一根被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承受不住那种拉力,“嘣”的一声断了,颠覆了他对美好爱情的想象。
那一声很响,在他自己的耳朵里很响,像一面鼓被锤破了,鼓皮裂开,声音从裂缝里漏出来,又尖又刺耳,然后迅低沉下去,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嗡嗡的、像耳鸣一样的声音。
他的大脑被那根断了的弦震得无比激动,所有的思维都像被激怒了的公牛,气愤,无比的气愤。
然后,那种气愤被一种内心的羞辱所取代了——那种羞辱好像从胸腔里升腾起来,像岩浆从地底涌上来,滚烫的、不可阻挡的、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岩浆。
他抬起手臂,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啪——”
那一声很脆,像玻璃杯摔在地上,碎了。
她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头甩了起来,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她的身体顺着那股力道向旁边倾倒,像一个被风吹倒的花瓶,倒在地上,摔碎了,花瓣散落一地。
她的膝盖着地,手掌撑着地面,头散落在脸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抬起头的时候,韩振宇看到了她的嘴角——有一丝血迹从她的嘴角渗出来,鲜红色的,像一颗被咬破了的石榴籽,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不是那种“我被你打痛了”的泪水,是那种“我等的就是这个”的泪水。
“你个婊子,”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头野兽在咆哮,“居然害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包间里回荡,撞到墙壁上,撞到天花板上,撞到那些摄像机的镜头上,反弹回来,变成了更多的“居然害我”——一声,两声,三声,像一个被录下来的声音,被反复播放,停不下来。
袁丽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不是一个需要别人扶的女人——她是那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是那个在战场上杀过人的人,是那个用一把枪救过阿金的人——但她现在在演一个弱女子,一个被爱人背叛、被男人打了的、像一朵被风吹倒了的花的女人。
她的眼泪流得很自然,像一个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人,嘴唇颤抖着,下巴抖动着,像一个真正的受害者。她知道——她只需要等一秒钟,那个会扶她起来的人就会出现。
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不是阿金,是另一个她安排好的记者——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他蹲下来,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你没事吧?”他的声音里有关切,有愤怒,有那种“你这样打一个女人你好意思吗”的谴责。
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袁丽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需要时间才能重新站直。
她的手捂着脸,指缝间有泪水在往下淌,流过手背,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人群中哗然了。
那些声音像蜂群一样涌过来——“他怎么打女人?”“天哪,他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这还有没有人性?”“你看她嘴角都流血了!”“渣男!”“这种人还配当董事长吗?”那些声音里有关心,有愤怒,有好奇,有那种“我在看一出好戏”的兴奋。
闪光灯更密集了,“咔嚓咔嚓咔嚓”——像几百只鸟在叫,吵得人耳朵疼。有人在拍袁丽的脸,在拍她嘴角的血迹,在拍她红肿的脸颊;有人在拍韩振宇的脸,在拍他狰狞的表情,在拍他颤抖的双手。
韩振宇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闪光灯,看着那些对着他的脸拍的镜头。他的脑子从一片空白变成了一片混乱,又从一片混乱变成了一个想法——“我上当了”。
那个女人——她不是翁兰,她不是他爱的那个翁兰——她是一个演员,一个在演一出戏的演员,而他,是那个被她设计好、安排在剧本里的反派角色。
他打她的那一巴掌,是她设计好的高潮——她会倒在地上,会哭,会流血,会对着那些镜头讲述她的故事,而他,会成为一个打女人的、背叛爱情、设计骗局、利用女人的伪君子。
他抬起手,指向袁丽。“没有!”他喊道,“我没有骗她!她一直都知道!这个局她也是参与者!叶如娇、陈小阳、张怀仁——她都知道!都是她设计的!都是她!是她!你们看什么?你们拍什么?她在说谎!”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空旷的包间里产生了回声——“她在说谎”“她在说谎”“她在说谎”——像一个被反复播放的录音带,卡住了,停不下来。
但他的声音越大,那些记者们就越安静。没有人相信他。他们站在那里,拿着相机,拿着录音笔,像一堵沉默的墙——不是为了隔绝他,是为了隔绝他的声音,不让它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袁丽捂着脸,泪流满面地看着韩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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