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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骗人,”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看穿你了”的自信,“你一定是觉得妈妈比甜甜漂亮才抱抱。”
关亮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帜,在阳光中出猎猎的声响。那笑声从胸腔里出来,经过喉咙的共鸣,从嘴巴里喷出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快乐。
他转头看了王欣怡一眼,王欣怡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看着他们。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我在笑你”的笑,是“我好幸福”的笑。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眼角有两条细细的笑纹,那是她在二十岁之前就有的,不是岁月的痕迹,是笑容的印记。
“甜甜,”关亮说,声音变得认真了,像一个在做很重要的言的人。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以下内容请认真听讲”的语气继续说道,“妈妈比甜甜漂亮,但甜甜比妈妈可爱。”
甜甜歪着头,想了想,像在接受这个答案。她歪着头的角度大概有四十五度,眼睛往上看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齿。
她想了几秒钟——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几秒钟是一个很长的时间,长到可以思考“为什么妈妈比我漂亮”和“为什么我比妈妈可爱”这两个复杂的问题。然后她点了点头,像在说“好吧,这个答案我接受”。
她的手臂环住关亮的脖子,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像一个在找一个舒服位置的人,找到了,就不想动了。
她的头蹭着关亮的脖子,软软的,带着一股婴儿洗水的味道,是那种牛奶味的,闻起来像一杯热牛奶洒在了肩膀上。
“那叔叔赶紧送我去幼儿园吧,”甜甜的声音从他的肩膀上传来,闷闷的,“要不然甜甜会很不高兴。”
“叔叔这么早过来就是为了送甜甜去幼儿园。”关亮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甜甜的后背上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很有节奏感,像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真的?那以后天天送我去好不好?”甜甜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关亮,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像一个在等待礼物的孩子。
不对,她本来就是在等待礼物的孩子,而礼物就是“以后天天送我”这个承诺。
“当然好,叔叔最喜欢甜甜了。”关亮说完这句话,现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确实最喜欢甜甜了,这份喜欢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纯粹得像一杯没有添加任何色素和香精的白开水。
“拉钩。”
甜甜伸出她的小拇指,那根小拇指又细又小,像一根牙签,关节处有一个小小的涡。关亮伸出小拇指——他的小拇指是甜甜小拇指的三倍粗,像一个大人用的笔和一个小孩用的笔放在一起的对比。两根手指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粗一细,在晨光中像两个在缔结盟约的信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两个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一个浑厚,一个清脆,像一个在唱二重奏的人,各自唱着各自的声部,但合在一起,好听极了。
甜甜说“拉钩上吊”的时候把“钩”说成了“勾”,关亮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但没有纠正她,因为错误的版本听起来更可爱。
王欣怡坐在床上,看着他们。
晨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在光线下像一块被磨光了的玉,光滑、细腻、有光泽。她的头散落在肩膀上,黑色的丝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深棕色的光泽,像被涂了一层蜂蜜。
她的嘴角一直弯着,像一个人被按住了笑容键,想收都收不回来。她试了一下——她把嘴角往下压,压到一半,它就自己弹回去了,像一个被按下去的弹簧,手一松就弹回原位。
她在心里想——这就是我想要的。
一个男人,一个孩子,一个家。他们不用有太多钱,不用太大的房子,不用太好的车,只要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他们在身边,她就已经满足了。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像一个在冬天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走进了一间开着暖气的房间,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说“好暖和”。
她想起了张怀仁——那个她名义上的丈夫,那个在另一个房间里的男人,那个她从来没有爱过、以后也不会爱的人。
他在滨海,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在等待着一个他不想面对但不得不面对的明天。她想起他那张脸——那张永远挂着职业微笑的脸,那个微笑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有一种“我是一个合格的医生”的自我要求。
他对病人也是这样的微笑,对同事也是这样的微笑,对她也是这样的微笑。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病人。
她不想再想起他了。她想把那个名字从她的记忆里删掉,像删除一个不用的app一样,点一下“确认删除”,然后就没有了。不对,不是“确认删除”,是“确认卸载”,因为删除app还需要长按图标、等待抖动、点击叉号,太麻烦了。
她恨不得用“一键清理”功能,把关于张怀仁的所有缓存文件全部清空。
但她删不掉。因为他是甜甜的父亲。即使她不爱他,即使她恨他,他都是甜甜的父亲。这个事实不会改变,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钉子,你可以往上面挂别的东西,但钉子本身还在那里。
而且,他说他马上会来。
这个“马上”像一个不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她不知道他来了之后会生什么,她不知道他看到关亮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会不会被打乱。
她不敢想太多,因为想太多就会像刚才那样做噩梦。
但关亮正在改变很多事。
关亮在让甜甜笑,让她觉得自己被爱,在让她知道“爸爸”不一定是那个让人害怕的人,“爸爸”也可以是那个蹲下来、伸出手、说“我送你上幼儿园”的人。
甜甜以前叫张怀仁“爸爸”的时候,声音是怯生生的,像一个在试探水温的人,怕水太烫。
但她叫关亮“叔叔”的时候,声音是响亮的、欢快的,像一个在宣布“这是我喜欢的人”的人。这中间的差别,王欣怡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关亮在让王欣怡觉得,她可以重新开始。她的心里有很多感谢的话,感谢他每天早上来送甜甜上学,感谢他在她做噩梦的时候第一时间冲进来,感谢他在甜甜面前蹲下来而不是居高临下地说话,感谢他记得甜甜喜欢草莓味的牙膏和蓝色的小牙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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