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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韩振邦的声音有些急促,“你怎么让他走了?”
韩父抬起头,看着韩振邦。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还没有完全聚焦。他眨了眨眼睛,看着韩振邦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很多,像一个在说“我不太想说话”的人,但不得不说话。
“不然呢?”他说,声音里有疲惫,有无力,有一种“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的无奈。
韩振邦往前又走了一步,双手撑在书桌边缘,身体前倾得更厉害了。
他的脸离父亲的脸更近了,近到韩父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香水味——不是他自己的香水味,是女人的,那种浓烈的、花香的、像在夜店里泡了一整晚之后才会沾上的味道。
“得让他解释清楚,”韩振邦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像一个人在努力让另一个人听到自己的话,“这都是他设下的骗局。他是靠着欺骗的手段继承了您的位置,这对我和老三不公平。您想想,他骗了您多久?骗了全家多久?那孩子不是他的,他早就知道,他故意设局。他——”
“闭嘴。”
韩父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像冬天里的一杯水,放在外面太久,结了冰,你拿起来的时候,凉气从杯壁传过来,冻得你手指麻。
韩振邦的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不出来。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不是那种“我在生气”的火,是那种“我已经忍了很久了”的火,像一块被压了太久的炭,表面看起来是灰的,但拨开灰,里面有红彤彤的火焰在烧,烧得很旺,随时可能爆出来。
“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韩父的声音从低变成了高,不是那种“我在吼”的高,是那种“我在压着声音吼”的高,“还在考虑一己私利?你有没有考虑过集团的利益?你有没有考虑过韩家的利益?现在这事,是振宇一个人的事吗?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是代表韩家,代表明辉。他出了事,整个集团都要跟着遭殃。你作为大哥,不帮他可以,但是也不能落井下石吧!”
韩振邦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像一条被拽住了尾巴的狗,想往前冲,又被拽住了,只能回头,龇着牙,冲着那个拽着他的人叫唤。
“我……”他说,“我怎么帮!事都是他自己做的,我又没错。我没有骗人,我没有造假,我没有找人借腹生子。我干干净净的,我凭什么要帮他?他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我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凭什么要被他连累?”
韩父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滑了一下,出“吱呀”一声,像一个人在抗议,被推开了,不愿意,但没有办法。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像两把刀子,钉在韩振邦的脸上,钉得紧紧的,拔不下来。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砂纸磨在玻璃上,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就你这样的格局我怎么把集团交给你”的坦白。
“滚,”他说,“你给我滚。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你弟弟出了事,你在这里跟我争公平?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在看着我们?你知不知道股价跌了多少?你知不知道多少人都在等着看韩家笑话?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那点公平。你那点公平值几个钱?值几个股的市值?值几个员工的饭碗?滚。给我滚。”
韩振邦的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但看到父亲脸上那种表情——那种“你真的不要再说下去了”的表情——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从刚才的愤怒变成了一种“我不服但我不敢说”的憋屈。
他的手指在书桌边缘攥紧了,松开,又攥紧了,松开了。
然后他转身,灰溜溜地走出了书房。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又是一声“嗒”,像一声句号。
韩父重重地坐回椅子里。
那把椅子在他的体重下出一声闷响,像一棵被砍倒的树,倒在地上,尘土飞扬。
他靠在椅背里,双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像一个在调整状态的人,想把自己调整回一个平静的状态。
但他的眉头是皱着的,他的嘴是抿着的,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的脸上写满了愁容——那种不是“我在担心一件事”的愁,是“我在担心一切”的愁,像一个站在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上的人,他知道船在沉,他知道船沉了他会掉进水里,他知道水很冷,但他不知道该往哪里游。
他在想——当初他立的这条规矩,是对是错?
“谁先诞下长孙,谁继承董事长的位置。”这句话是他亲自说的,在家族的一个重要场合,当着三个儿子、当着老宅里所有的人、当着那些他信任的元老们说的。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聪明的决定——规避了能力评估的主观性,避免了儿子们为了“谁更有能力”而争吵不休,把接班的标准变得清晰、客观、不可争议。谁先有孩子,谁就赢,简单明了,无可争议。
但他也有一点私心。他必须承认。
老大振邦——能力平平,没有主见,别人说什么他都觉得有道理。他坐在会议室里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像一只在找出口的苍蝇,到处碰壁,找不到方向。
老三振轩——玩心未泯,心思都在女人身上,对集团的事从来不放在心上。他只想过他的富二代生活,每天吃喝玩乐,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只有老二振宇——稳重,有事业心,从小到大都懂事。他会在别人玩的时候看书,在别人谈恋爱的时候实习,在别人抱怨的时候做事。
他的目光是聚焦的,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怎么去得到。在三个儿子里,他是最像韩父的。
所以韩父在定下那条规矩的时候,心里有一个预判——振宇会赢。他会最早结婚,最早有孩子,最早成为那个合格的人。
他预判对了。振宇确实最早结婚,最早有孩子,最早坐上了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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