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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不太想让阿弗雷德帮自己找个专门的家教。这个念头她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迅速掐灭了。阿弗找的人,百分之百会把她的一举一动汇报给格兰特,而她从七年级开始就没怎么听过数学课这个糟糕的事实,就会像一颗埋在院子里的地雷,直接被她爸一脚踩爆。
询问老师呢?她的手指在课桌边缘敲了两下,把这条选项也划掉了。她欠的账太多了。不是一节课两节课没听的问题,是好几年、从基础概念到进阶公式统统是一片空白的问题。她去办公室找数学老师,该从哪里开始问?“老师,我不太懂二次函数”这个话她倒是能说出口,但老师一旦追问一句“那你先说说你对一次函数的理解”,她就彻底完蛋。她连一次函数是什么都不知道。问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这种无力的感觉让她烦躁得想把笔扔出去。
【都欺负我!我们美国人本来数学就不好!】
她咬了咬手里那支粉色笔的笔头,塑料壳上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拍,做了一个决定。
找个学霸,最好能帮她押题的那种。
找一个同龄人里脑子最好使的,用她最擅长的东西去交换对方最擅长的东西。她有这个自信。她的资源很丰富,钱虽然被限额了但对付一个高中生绰绰有余,再加上她这张脸——不是卡莉自诩,而是所有人都这么说的,从小到大收到的情书能塞满3个行李箱。钱和外貌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没有谁会拒绝她。不管对方是男是女,只要她往对方面前一站,露出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什么事都谈得成。
她从数学老师那里要来了年级数学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名单。说是“要”,其实是趁课间去办公室,站在数学老师桌边,歪着头,双手合十,用那种介于请求和撒娇之间的语气说了一句“老师我想找几个成绩好的同学请教一下学习方法,您能不能给我看一看名单呀”,三分钟就到手了。她把那张a4纸折了两折塞进包里,回到教室才展开,开始挨个审查她的“老师”候选人。
审查标准非常严格。
第一个名字,她盯着照片看了两秒,脑海里翻出一个模糊的印象——走廊上见过,脸上青春痘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青少年都多,发型像是自己在家用剪刀对着镜子剪的。她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叉。“丑。”下一个,五官倒是还行,但鼻孔外翻的角度让她想起了某种灵长类动物。“丑。”再下一个,照片看起来还算正常,但她隐约记得这个男生上周在食堂端着餐盘从她身边路过的时候,校服领子上有一块来历不明的污渍。“邋遢。”她连续划掉好几个在审美上“有碍观瞻”的家伙,瘪了瘪嘴,笔尖继续往下走。
接下来筛选的是情感状况。她可不想和一个有对象的人单独相处。不是因为什么道德洁癖,纯粹是嫌麻烦。有她这么有吸引力的“学生”,每天近距离接触,对方如果有一丁点定力不足,爱上她是迟早的事。
不管对方是男是女,这种事她都见过太多次了。到时候人家跟男朋友或者女朋友闹分手,哭哭啼啼地来找她负责,或者更糟,跑到学校广播站对着全校喇叭宣布“卡莉·希尔维斯通抢了我的人”,那场面太难看了。她不是怕事,她是觉得没必要为了学个破数学惹一身骚。于是她在“有对象”的人名后面也一个一个画上叉。
单身女性呢?她的笔尖在一个女生的名字上悬停了一秒,然后也画了叉。不是信不过女生的水平,是信不过女生的嘴。万一这个所谓的“好学生”一面收着她的好处,一面到处去传“卡莉脑子不好使连因式分解都不会”的谣言,那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校园形象岂不是毁于一旦?她摇了摇头。风险太大。
名单越划越短,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和照片看了好一会儿。长相普通,普通到她想不起这个人的脸,不过应该是单身。单身男性,还是个亚裔。卡莉用笔尾敲了敲那个名字,嘴角翘起来。亚裔,长得就是一副数学很好的样子。想起上次找那个亚裔学长定制自然科学期末作品的愉快经历——付钱,收货,对方全程话不多,效率高,交出来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好。她自然认为这次这个男的也能一样爽快地拿钱办事。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拟好了协议:每周4次,一次两小时,按小时计费,期末如果能考到八十分以上额外发奖金。
第二天她就找到了这个男生。对方听到她的来意时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结结巴巴地答应了,说费用什么的无所谓,能帮上忙就行。卡莉微笑着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标签:好说话,可控。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笔在她看来稳赚不赔的买卖,在第三次补课的时候就翻了车。
“卡莉,抱歉,我真的不能教你了。”戴眼镜的男生坐在她对面,把课本合上,推到桌子中间。他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加让人恼火的东西——郑重其事。
卡莉的笑容僵在脸上。“怎么了?难道这段时间你突然谈上恋爱了?”她的身子往前探了探,挑起一边的眉毛,“你女朋友不准你给我补课?告诉她我没那个意思,我对你纯属学术需求。”
“不是。”男生的脸更严肃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在克制自己不要说出什么过分的话。但克制失败了。他看着卡莉那张无辜又美丽的脸,终于崩溃了,“我只是受不了你的笨脑子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引得好几个在图书馆自习的学生往这边看,“为什么会学不会?这么简单的方程式,同样的公式,我只是给你换了一个问法,你为什么会做不出来?这些东西我小学就会了!”
卡莉的脸腾地红了,恼羞成怒。她坐直了身体,双手抓住桌沿,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两道细微的痕迹:“我就是不会嘛!所以才需要你教啊!不然我花钱找你干嘛?买你这张扑克脸回家挂着辟邪吗?”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最受不了别人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跟她说话,尤其对方还是个她连名字都没怎么记住的人。
男生深吸一口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太难听了。但他没有收回那句话的意思,只是把语气放平了一些,用一种更冷静、更客观、也因此更伤人的语调继续说道:“抱歉。但是教你学习实在太耽误我的时间了。我花时间给你讲这些内容,你自己不复习,不消化,下次来了还是什么都不会。我也是需要准备sat的,我的目标可是常春藤。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卡莉的软肋上。浪费时间。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浪费时间的东西。她咬住下唇,把那句已经涌到嘴边的“你他妈知不知道追我的人排到了法国”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不能发火,发火就是她输了,发火就是她承认自己恼羞成怒了。她卡莉·希尔维斯通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狼狈离场。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把背挺直,用手指轻轻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用一个极其优雅的动作掩饰了自己深呼吸的过程。然后在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这好办。我可以把你加到我的sat课程小班里,里面上课的老师全是这个学校最厉害的。你免费听,算我补偿你。”
男生的表情松动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游移了几个来回,似乎真的在认真权衡这个提议。卡莉在心里冷笑着倒数:三,二,一——他摇了摇头。
“抱歉,卡莉。”他站起来,把课本夹在胳膊底下,顿了顿,用最后一点礼貌的余烬又补了一句,语气冷酷,“你不如去找老师补课,或者找那种——特别有耐心的人。我真的不行。”
他走了。图书馆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卡莉坐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的微笑还挂着,像一面还没来得及收下来的旗。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后脑勺靠到椅背上,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啊——”她被气死了,气到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可生气归生气,数学期末考试不会因为她刚刚被人骂了笨脑子就自动延期。她掏出那张已经被划得面目全非的名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一个大大的叉,像是在嘲笑她的处境。名单已经划完了。符合她所有标准的“老师”不存在,或者存在过但刚才已经宣布辞职了,临走还给她发了一封措辞恶劣的口头辞退信。离期末考试的时间越来越短,她在哪里还能找到一个不会把她七年级数学水平暴露出去的人?
下午,依旧是补课时间。卡莉坐在教室里,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在草稿纸上瞎画,心不在焉。索菲亚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葡语语法,她的声音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卡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荡,掠过黑板,掠过窗外的棕榈树,掠过前排空荡荡的座位,最后落在旁边那个正乖乖听课做笔记的人身上。
卡卡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运动衫,袖子推到肘弯,露出还算白净的小臂。他握着笔写字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起,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卡莉第一次注意到他居然戴了眼镜,度假旅游的时候他是不戴的,只有上课的时候才会架上去,她怎么现在才发现?!
那副眼镜让卡莉的脑袋里某个休眠的灯泡突然“叮”地亮了一下。
她怎么把他给忘了?
“卡卡。”趁着中间休息,卡莉往他那边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卡卡抬起头,习惯性地扶了一下眼镜,用同样低的音量回了一句:“怎么了?”
“你在这个学校排名多少?”
卡卡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他放下笔,认真想了想,然后用一种汇报工作的语气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还不知道具体的排名,因为还没有经历过考试。我和你一样,其实都是这学期转学过来的。”
我就知道!卡莉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掌。格兰特那个控制狂绝对不会把一个学渣放在她旁边影响她的学习——不对,不是影响她的学习,是影响她“本该有的”学习状态。不管怎么说,她的逻辑链条完整了。
“那你在之前的学校排名如何呢?”她追问,身体又往他那边倾斜了几度,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用目光施压,必须给她一个足够漂亮的数字,“数学考了多少分?”
卡卡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铅笔。“我的数学是满分。整体的排名应该是年级前十。”
年级前十!数学满分!!!
卡莉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发现了一座还没来得及被任何人开采的金矿那样的亮。她看着卡卡,看着他那张戴着黑框眼镜、因为被自己盯得发毛而微微往后仰的脸,嘴角慢慢地、不可抑制地翘了起来。
“噢,卡卡。”她的声音变得又轻又甜,尾音微微上扬,像奶油蛋糕上点缀的那颗樱桃。她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隔着空气点了一下他鼻梁上那副眼镜的位置,没有真的碰到,但近到他能感觉到她指尖带起来的那一小阵微风,“你真是一个宝藏男孩。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呢?”
卡卡愣住了。他的脑袋微微歪向一边,嘴唇张了张又合上,黑框眼镜后面的棕色眼睛眨了两下。他的表情困惑极了,像一只歪着脑袋打量人类的萨摩耶。
宝藏男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笔记本,再看看旁边那个突然对他笑靥如花的金发女孩。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被这样夸奖的事,但那个笑容让他耳根的温度迅速蹿升了一个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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