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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
云雪臣望着白陵的脸,不明白他这尖锐的愤怒从何而来,不免有些茫然。
这世上多得是一见钟情的戏文桥段,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一张皮相起意。....可谁起意,还能起得这样真情实感?
白陵在他探究的目光中察觉失态,伸手抹了把脸,遂冷硬地将话锋一转,“皇帝得知你与白黯传来的消息,气急攻心,病倒了。”
“太子,武将。若说除掉太子是为江山,那是谁想要除掉白黯?”云雪臣自语,心头始终有什麽关窍没能打通。
白陵道:“若并非一人所为呢?”
四目相对,各有疑惑,云雪臣道:“你我在这里凭空猜测,与闭门造车何异。我们该去找能解惑的人。”
“谁?”白陵问。
“殿下,”江延儒引一男子进殿。
云雪臣擡头看去,“.....不必找了,看来江道长未卜先知,已带着解惑答疑的人来了。”
待至眼前,江延儒观他气色,松了一口气道:“殿下此番的确应了卦象有惊无险。”
云雪臣循声看江延儒身後,这人容貌儒雅,神情平和,身着一袭靛蓝圆领襕衫,与云雪臣目光相对,当即向云雪臣做了一揖,“下官郑霓,见过殿下。”
白陵朝他拱了拱手。
云雪臣心知江延儒不会做多馀的事,他试探问:“不必多礼,敢问郑大人何处任职?”
“审刑院。”郑霓微微一笑,“现任详议官。”
刑部与大理寺之外设审刑院,于朝中奏狱之事有拍板决策权。而详议官则需要将大大小小定案撰写文草上殿进呈皇帝过目决断。
云雪臣屏退左右,缓声道:“郑大人今日前来,应当不只是为见本王一面吧。”
郑霓道:“殿下久不入朝,不明局势,下官愿为君解惑。”
云雪臣并未应声,反而问道:“我无权无势,朝官拜见,却无一人肯投帖道一声前来辅佐。郑大人一反常态,又有何所求呢?”
郑霓顿了顿,低声道:“下官出身寒门,当年得老师相救,我才能活到今日。东川是耿家的地盘,耿烬身为沿海制置使,总领大昭舟师,暗中却垄断民间舟船制造,以至于半数水路都在他的监视中。东川上京者必然要走水路,可耿家横行霸道,囊中无银莫问路。我要上京赶考,可家中贫寒,凑不出五十两。无计可施,只能去求耿家,为他们家纨绔耿至写干谒诗,耿家看不起寒门,我又何曾看得起耿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後来耿至拿我的诗投到京城,却被殿学士顾佛留相中。”
他言尽于此,神色忽转凄凉。
云雪臣忽然道:“姓耿的觉得你可用,不让你走了?”
白陵打量郑霓神情,道:“恐怕不止。”
“...他要我留在耿家为他所用,耿家愿意供养我家中妻儿。”郑霓闭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可...那时的我不愿意!假意逢迎,攒够五十两银子时,趁夜上京。我拿着耿家的通行令走到西都那日,我家中老小却在大火里化为灰烬。连中三元...连中三元又有何用..!後来我装作嫌弃故乡发妻,流连勾栏,从未回去看一眼故居,在京城做官至今。”
郑霓的声音中流出切齿的痛恨,“这麽多年,我做梦也想手刃仇人。耿家势大,与京城世家交好。我在宫中等扳倒他的机会,久候不至,当时我与闵丹因常去勾栏而相识,他是天子面前的红人,我欲求闵丹助我。那时是江道长派人寻我,令我等候,与我说只有殿下能助我大仇得报,若求他人相助,皆是一场空,落得个含恨而终的下场。我并不信命途之说,可没几日,却乍闻闵丹下狱後死在狱中的消息。我不免绝望,可江道长所言令我于绝望中又生出一丝希望,我等殿下已经太久了。”
“....”云雪臣低声道:“近日变数郑大人想必也看在眼里,我在东川遭了一趟暗算,父皇也病了。幸亏先祖护佑,灵帝的陵门後是一条通向山腹的地道。我这才得以偷生。依你所见,是谁这样迫切想要我性命?”
江延儒打断道:“你们谈,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我老了,早已经没有那些雄心壮志。不过有一件事,我不得不与你提点提点。”
郑霓与云雪臣一同望向江延儒。
江延儒道:“有道是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古往今来再高明的天子,上了年纪也能无师自通昏庸无道的本事。他们年轻时会想着建功立业,一旦太平日久,就想为何我能坐拥天下,却不能放肆行事。若生了病,得知人这东西,实在不堪岁月磋磨时,任他天大的雄心抱负都化为乌有。他们想方设法延长寿命。”
江延儒盯着云雪臣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论用什麽样的手段。”
云雪臣听他话中有话,心中一沉,还想追问,江延儒却已言尽于此,他目光一转,意味深长对白陵道:“你随我来。”
白陵漠然地与他对视片刻,举步随他进了偏殿,“装神弄鬼,找我何事?”
江延儒笑呵呵道:“你来这人世如此仓促,就没发现不对的地方?老朽看你一表人才,破例为你看相。”
白陵下意识不想提这个话题,烦躁道:“我知道你有点本事,然而人固有一死。有始有终,何必看向?你可以走了。”
“你怕什麽。”江延儒兀自道:“小子,你听好了。眉庭高耸,刑杀凶相;鹰目鹗视,孤星独吟。生死关头难预知,一生只因情劫渡。天生的将才料,糊涂的痴情种。若肯修心宽性,他年双星同回天,否则天上地下,竹篮打水漏无穷啊。”
白陵眉间一片阴云,擡手按剑道:“我早与你说不信这些东西,你再寻我晦气。不知你有没有算出你会死在谁手上?”
“至少不会死在你手上。”江延儒摇了摇头,“我叫你来,是要与你告诫一句,太子命途多舛,想要逢凶化吉十分不易,你要好生看顾。”
“这些话不用你来与我说。”白陵冷冷道。
江延儒打量白陵的眼神十分奇异,良久後,他终于道:“去吧,以後我不会再与你说这些。但你记住,太子活着,你才是你。否则.....”
他的话还未说完,白陵却转身大步离开了。
江延儒独自回住处,江荀奉迎接,见他愁眉不展,吃惊道:“师父,您也会为俗世的烦恼发愁呢!”
“我算出文曲星身份,救他性命,只为他能等到今日辅佐太子。一生屡泄天机,早该入土,强行以阵法续命至今。大限将至,可我真正想做成的事,如今看来,简直痴心妄想。”江延儒苦笑,“荀奉,你还记得我为何要你来西都?”
“师父...”江荀奉嗫嚅,他望着江延儒苍老的容颜,想起他们二人的约定。可到了这时,他心底还是有股说不出的难过。
江延儒慈祥地看着他,“我这一生有过师徒之谊的人不计其数,可我将你当做我的孩子,天意从不公平,有人汲汲以求,不能稍得圆满。有人生来一切在怀,仍不肯餍足。你..固然不幸,可我遇见你时,你满眼是泪,我看着你,心生怜悯。你也可以像寻常的少年郎一样,见过这天地何其广阔,明白红尘何其令人流连忘返。还记得你承诺过我何事麽?在这之前,你一定要那样做,否则....”江延儒长叹一声,“雪臣他..时运不济。荀奉,你一定要做到。这是为师唯一的请求。”
江荀奉满眼是泪,“师父.....”
江延儒拍了拍他的肩,自回屋去了。
三日後,云雪臣与郑霓约在不夜河聚首,皇帝这天亥时便清醒了。云雪臣并未赴约,陪在龙床前侍奉,白陵站在屏风外,一双眼透过布绢屏风上的万里山河,落在云雪臣身上,心头时不时响起着江延儒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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