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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程翊当然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正因为知道,他才压着那股快要烧穿胸腔的火,一字一句地把该说的话说完。
&esp;&esp;“对不住。”程翊拉开门走了出去,“我出去抽根烟。”
&esp;&esp;“玩个游戏怎么样?”
&esp;&esp;地窖里没有光,沈觉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关了多久,傅予声没有苛待他,饭按时送,一天一顿,不至于让他饿死渴死。
&esp;&esp;“今天天气好,带你出去走走。”
&esp;&esp;沈觉非看着那双鞋,没有动。傅予声蹲下把沈觉非脚上那双被地窖潮气浸得发软的鞋子脱下来,换上登山鞋,沈觉非说:“你不怕我跑?”
&esp;&esp;傅予声笑道:“你可以试试。”
&esp;&esp;傅予声站起来,朝木梯扬了扬下巴:“走吧,趁太阳还没过山口。这个季节的高原,过了下午三点风就大了。”
&esp;&esp;木盖外面是一片开阔的高山草甸,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及膝的牧草,风从山口灌进来,把草浪压出一层又一层的银色波纹。几匹马散在草甸上吃草,旁边是一条清澈的溪流。
&esp;&esp;如果不是身后站着两个马仔,远处的山脊上隐约能看到一个端着望远镜的岗哨,这里几乎可以入镜任何一部藏区风光纪录片。
&esp;&esp;傅予声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偶尔会停下来等沈觉非。
&esp;&esp;他们沿着溪流往上走,走到一个玛尼堆旁边。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五色的布条已经褪了色,边缘被风撕成流苏状。
&esp;&esp;傅予声在玛尼堆前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添上去。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认真,不像是在演戏。
&esp;&esp;“你知道藏族人为什么要在山口堆玛尼石吗?”他没有等沈觉非回答,自己接下去说,“路过的人每添加一块石头,都代表了一个心愿或者一份祝福。”
&esp;&esp;高原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背后是雪山和经幡,任何一个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看到这个画面,都会以为这是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才俊在雪山脚下感怀人生。
&esp;&esp;沈觉非看着他,他的眉眼确实生得很好,不是程翊那种带着棱角的英气,是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温润。这种长相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场合都不会引起警觉,它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本能地愿意相信。
&esp;&esp;沈觉非说:“你信这个?”
&esp;&esp;“不信啊。”傅予声笑笑,“你不是也不信吗?我们这种人从小就知道一件事,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会走的。人会,承诺也会,连你自己拼命抓住的东西也会在某一天突然松开你的手。不把任何人放进自己的未来里,就不用担心哪一天他们会从未来里消失。”
&esp;&esp;“那说说你吧,你把我调查的一清二楚,那你呢?父母领养了你,然后呢?你有过上你想过的生活吗?”
&esp;&esp;傅予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有了自己孩子以后的事你不是很清楚吗?正品来了,替代品就该退场了。”
&esp;&esp;“但他们没有直接说不要我,大概觉得直接说出口太难听了,毕竟他们自认为是好人。所以用的是另一种方式,越来越冷淡,越来越敷衍。等我十八岁那年,他们跟我谈了一次,说你也大了,家里条件你也知道,供你读大学实在吃力。弟弟成绩好,以后要上重点,钱得紧着他用。你自己想办法吧,然后跟我解除了收养关系。”
&esp;&esp;“再然后我就明白了,这世上所有的关系都是一场交易。父母对孩子的爱也不是天生的,是你有用,你值得投资,他们才爱你。等你自己不够好、不够有用、或者他们有了更好的选择,那点爱随时可以撤回。血缘都不一定管用,何况没有血缘。”
&esp;&esp;沈觉非说:“所以你就觉得所有人都欠你?”
&esp;&esp;“并不是。”傅予声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我不觉得谁欠我,只是不再相信那些东西了。感情,承诺,永远,白头偕老,全都是人编出来骗自己的。我这些年见过最多的就是那些口口声声说‘我爱你一辈子’的,转头就能为了钱、为了自保、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把对方卖掉。夫妻互相举报,兄弟互相咬,父子反目,我都看过。”
&esp;&esp;沈觉非说:“这就是你认为的,人性的乐趣吗?”
&esp;&esp;“是。”傅予声坦然承认,“我就是喜欢看人坠入泥潭,跌落云端,意气风发被摧残。”
&esp;&esp;沈觉非看了他很久,傅予声说:“看出什么了?”
&esp;&esp;沈觉非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雪山:“我在想你说的那些,有多少是你真的相信,有多少是你编出来骗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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