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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内的死寂,被巴图那句艰难挤出的“派个使者吧”打破后,非但没有恢复生气,反而像揭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露出了底下更加不堪的、流脓的伤口。
乌力罕猛地停下困兽般的踱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使者?”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枯木。
“去楚州大营……求和。”巴图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脸颊肌肉因为耻辱和恐惧而微微抽搐,“或许……还能谈谈?赔偿牛羊?金银?我们……我们称臣纳贡?只要……只要能先停下,保住部落的种子……”
“求和?!”一个金帐部落的小王,名叫脱脱不花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一样跳了起来,他年纪不大,继承了父亲的部分部众,此刻满脸扭曲,“巴图!你疯了吗?!向那些杀光了我们二十万勇士、屠戮我们妇孺的楚州狗求和?!草原的子孙,宁可战死,绝不跪生!”
他的话点燃了一些人心底残存的、属于草原勇士的骄傲火苗,几个年轻气盛的头领也纷纷附和,红着眼睛叫嚷。
但更多的,是沉默。是那种被现实砸碎了所有骨头后,连叫嚷的力气都没有的沉默。
一个白鹿部的老贵族,头发几乎全白了,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脱脱不花,声音苍老而疲惫:“脱脱不花小王……你的血性是草原的荣耀。可你告诉我……我们拿什么去‘战死’?”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帐内众人,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二十万勇士……那是我们三大部落,加上所有附属小部,能拿出来的、最精壮的儿郎!现在呢?黑水河畔,草甸滩头,鹰愁涧谷……他们的尸骨,能把楚州城外的护城河填平!”
他顿了顿,重重咳嗽了几声,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现在留在各部的,是什么?是像我一样,挥不动刀、拉不开弓的老头子!是还没马鞍高、只会放羊的娃娃!是死了男人、没了儿子的寡妇和母亲!还有……就是像诸位手下那些,上次大战受了伤逃回来,至今走路还不利索的残兵!”
他的目光落在乌力罕和兀烈台身上,又缓缓移开:“主力部队?我们还有主力吗?苍狼部算是保存最好的,乌力罕族长,你敢说,你现在能立刻拉上战场、装备齐全、战马肥壮的勇士,还有多少?三万还是五万?”
乌力罕嘴唇动了动,脸色灰败,没有回答。苍狼部确实保留了相对完整的骨架,但连番被楚州军袭扰追击,损失同样惨重,真正能战的精锐,如今恐怕连四万都凑不齐了,而且很多战马掉膘,箭矢不足。
老贵族又看向脱脱不花:“你们金帐部落呢?几个小王互相争斗,死的人比被楚州人杀的还多!现在能凑出一万拿得动刀的人吗?”
脱脱不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手下能战的,确实连一万都勉强,而且人心惶惶。
“白鹿部……呵呵,”老贵族惨笑一声,“族长死了,剩下我们这些老东西,带着一群吓破了胆的散兵……能有一万敢回头看一眼楚州军旗帜的,就算长生天保佑了。”
他最后看向其他那些小部落的首领,那些人纷纷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他们的部落更小,上次南征几乎把青壮抽空,如今留守的,更是老弱病残居多,有些部落甚至连百人规模的战斗队伍都组织不起来了。
“这就是我们草原联盟的‘大军’,”老贵族的声音带着泣血般的嘲讽,“一群老头子,娃娃,寡妇,伤兵……加起来,能拿刀上马的,满打满算,有没有十万?还分散在几百里方圆,缺衣少食,建制混乱!”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却因为激动而再次剧烈咳嗽:“用这样的‘大军’,去跟那二十万配备双马三马、粮草堆积如山、人人抱着必死之心来复仇的楚州虎狼硬拼?!脱脱不花小王,你告诉我,这是‘战死’,还是……送死?让我们所有人,连同部落里那些连刀都拿不动的妇孺老弱,一起死绝死尽?!”
大帐内落针可闻。老贵族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草原联军看似还有“联盟”外壳,实则内部早已空虚腐烂、不堪一击的真相,血淋淋地剖开,摆在了每个人面前。之前靠着仇恨和绝望勉强凝聚起来的那点士气,在这**裸的实力对比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更深的恐惧。
脱脱不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攥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却再也说不出“战死”的话。他身后的年轻头领们也哑火了,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那……那我们怎么办?”一个小部落的首领带着哭腔问道,“打又打不过,跑……楚州人的骑兵比我们还快,烧光了草场,污染了水源,我们能跑到哪里去?漠北?现在过去,也是死路一条啊!”
恐慌再次蔓延,比之前更加具体,更加绝望。有人开始低声念叨着部族祖先的名号,有人则眼神发直,仿佛已经看到了部族覆灭的景象。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来自一个以勇悍著称的中型部落首领,他眼中还残留着一丝不甘的凶光:“霜狼重骑!我们还有霜狼重骑!那是草原上最
;锋利的刀!上次大战虽然损失惨重,但应该还有种子!集合起来,冲他一次!就算不能赢,也要崩掉他们满嘴牙!”
“霜狼重骑”四个字,让一些人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火光。那是草原上最精锐的重甲骑兵,人马皆覆重甲,冲锋起来如同钢铁洪流,曾经是草原对抗中原边军的王牌。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坐在阴影里,一直未曾开口的兀烈台。这位“草原之山”,曾经是霜狼重骑的精神象征之一,也是最了解其虚实的人。
兀烈台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提议的首领,又掠过众人脸上那点可怜的希望,最终,化为一抹深沉的叹息。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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