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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被简书几句话激动得失眠,但翻来覆去地辗转了大半夜以后,黎蘅却又越想越担心起来。人眼下的身体状况绝称不上良好,甚至能不能达得到及格线,都还得视具体情况来分辨,现在就硬撑着去治抑郁症,终究有些操之过急。
而在漫长的、等待治愈的过程当中,简书将要独自面对的所有刮骨疗毒的痛苦,黎蘅不过是粗浅地想了想,也觉得一阵气闷,那感觉,就像是要将自己爱不释手的宝物扔进泥泞里、看着它被污染、被折磨,却不能伸出哪怕一个手指去拯救。
黎蘅忽然觉得荒唐,这么久、这么执着地希望简书“康复”、“痊愈”,但这希望,对于简书自己来讲究竟是毒是药,他竟从没有想过。
以前为了照顾好简书,看了各种各样抑郁症的案例,也听说过那些治疗做到一半,忽然就没了的人。当初的触目惊心,已经有挺长一段时间变得模糊不清,不再常常回忆起来,但今晚,这些零碎的印象又肆意地生长起来,变成他剩下那半个晚上无眠的缘由。
他只想他的阿书好,再多私心一点,也只希望他的阿书能多陪自己一段时间,其实只要阿书愿意,即使世人都说“简书是个疯子”,那又怎样呢?
后半夜孩子闹了一阵,简书浅眠,很快醒了过来,魂还有一半落在梦里,脑袋昏昏沉沉的,原本准备换个姿势继续睡,一转头,却借着外面残存的城市灯光,发现黎蘅正睁眼看着自己,眼神里意味不明,好像埋了万分复杂的心思。
简书被吓了一跳,觉得心脏好险蹦出来,瞌睡瞬时清醒了,脱口问道:“阿蘅,你闹鬼呢?”
黎蘅没说话,掀被子坐起来,简书这才看清,人竟然连外衣都没脱,仿佛压根没打算好好睡觉似的。黎蘅搬了椅子坐到简书床边,隔着被子给他捏腿。
“继续睡,还早呢。”黎蘅道。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你睡吧。”
简书叹了口气,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慢慢调直病床。这么反常的样子,要人怎么相信他说的“没事”?
黎蘅看着简书动作,脸上显出懊恼,又飞快地掩饰过去,拿过多余的枕头帮人垫好后背。
“到底怎么了?你不会是一晚没睡吧?”
“真没什么,”黎蘅双手合十抵在额头,声音因此显得有些闷,“我就是……就是想想公司的事情。”
简书沉默了一下,旋即问道:“阿蘅,你是不是担心我的事?”
相处那么久,黎蘅这点心思哪里还瞒得过简书的眼睛。
黎蘅抬头看了看躺靠在病床上的人,懊恼之色更甚,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身体其实没什么大问题了,只是看起来还有点……那什么。”简书抬起手掐了掐自己脸上的肉,以证明自己的可信度,“而且医生肯定有经验的,不会让我勉强的……”
“一定要吗?”黎蘅思前想后,只问出这么一句。
简书笑了笑,沉默地摩挲黎蘅的手臂。
这是他肯定的回答了,黎蘅知道。
黎蘅一时没说话,简书也不急,专心感受孩子的动作,顺手戳了戳腹底。
“继续睡吧,你要休息够。”黎蘅一面说,一面站起来抱好简书,把病床调回了原位,又小心翼翼把人放下去。
“你也睡一觉……”简书捏着黎蘅的手指晃了晃。
后者听话地点了点头。
天亮以后,黎蘅就联系了医生前几个月引荐的那位心理医生,对方也毫不怠慢,上午通的电话,下午没到三点就出现在了简书的病房门口,彼时简书正挨过午饭吃完的那阵胃胀,午睡没有多久。
医生姓刘,是一位长相和善的女士,年纪大约也就是三十出头,看上去与简书黎蘅算平辈人。来了以后,见黎蘅迎出来,便不急着进病房,还十分贴心地顺手将门虚掩过来,留了个缝,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接下去,这位来听患者倾诉的刘医生,在正式见到患者之前,先听黎蘅唠叨了将近十分钟。黎蘅将简书目前的身体状况、需要注意的事项一股脑介绍了一遍,恨不得督促着医生立马就能给背出来的样子。
刘医生觉得有趣,听完了这事无巨细的患者现状介绍,忍不住问道:
“做这个治疗,是患者自己的意愿吧?”
黎蘅点了点头,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
刘医生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解释道:“家属比病人抗拒的情况,在心理治疗上不太多见。”
“也、也不是抗拒,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黎蘅觉得十分词穷。
“您放心,心理治疗不是洪水猛兽——尤其在病人配合度高的情况下。我会尽量控制好进度,不让患者的身体因此受到损害,但同样的,在整个过程里,患者也需要家属正面的肯定和鼓励,这很重要。”
黎蘅愣愣地点了点头,又问:
“那……我、我能旁听吗?”
“一般不建议,除非患者非常需要,”刘医生说完,见黎蘅一脸不舍的神情,好像隔了一道门就是隔了千山万水似的,只得又道,“刚开始这几次,主要是让患者和我建立起信任关系,方便以后的推进,这个过程不涉及治疗,您可以旁听的。”
黎蘅蓦地发觉自己实在有些磨叽,虽然仍旧担心,但终于点了点头。
刘医生又向黎蘅问了些简书过去的经历,到三点半,两人才进去把简书叫醒。
(71)
治疗的频率定在了每周三次,照医生的意思,如果以后实在受不了,再看情况增减。
恰如刘医生所讲,两人刚开始的两三次接触并没什么治疗内容,聊的话题天南地北东扯西拉,活像个小型茶话会。简书确实十分配合,无论医生问什么,人都认认真真地回答,尽可能敞开心扉,甚至有的时候,还能再把话题接续下去,与医生你来我往地谈上一阵子。
刘医生年纪虽不大,却十分有经验,眼见着就和简书混熟了,如今除了黎蘅之外,她成了第二个进入这间病房时,丝毫不会引起简书精神紧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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