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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芯之间的下午茶谈话,因为苏和的一语惊人而陷入了死寂。
霍彤闭着双眼,思考运算着方案的成功率,迟迟没有给出回应。苏和并不催促,而是从容地继续享用特地为他准备的下午茶,甚至颇有闲情地依次品尝三明治、司康饼和最上层的小甜点。
计划已经在他的脑中确定,剩下的不过是执行,可执行从来比计划困难得多,在行动之前,必须考虑到所有的可能。
“这个方案最大的风险是忽略了一个人。”苏和主动说出了计划的漏洞,体面地帮助霍彤提前完成了思考。
宁舟。
他会以什么身份出场,什么时候出场,又会对齐乐人产生什么影响?这在前两个周目中无迹可寻。
宁舟没有出场,这比他出场了更可怕,因为他完全成为了一个不稳定因素,无法被观测,也无法被估量。
“他们一定是一个阵营的,也就是说,毁灭魔王的任务一定是阻止永恒伊甸计划通过。由任务倒推,他的身份大概是联合政府的高层决策者,只出现在副本的‘现实空间’里,无法干预永恒伊甸内部。”霍彤的声音响起。
“我想未必。我有一种预感,三周目他会出现的,而且是一个让你意想不到的身份。”
“即便出现,没有记忆与本源力量的他也不足为惧。这个副本之内,我们都必须遵循副本规则,超越规则的力量在这里没有作用。”
“他不需要那些力量,也足够改变局势,只要齐乐人在乎他,他就能够影响齐乐人。”
“在这个副本中,他们没有相爱的记忆。”霍彤冰冷地说道。
“如果记忆有那么重要,前面两周目我就不会失手了。”苏和的声音是柔和的,语气却是肃穆的,如同在葬礼上宣读哀悼致辞,“我们的对手并不是一个被纯粹理性驱动的人,而是被人类盲目的情感激励着、被不切实际的理想鼓舞着、被众人用期待裹挟着的救世主。”
“你说宁舟?”霍彤难得直呼了毁灭魔王的姓名。
“不。”苏和的眼角因为笑意而盈盈一弯。已经享用完了下午茶的他,放下骨瓷茶杯,拿起茶杯碟旁的茶巾,轻轻印了印嘴角,然后才说道,“我说的从来都是齐乐人,他才是我唯一的对手。”
成败只在齐乐人手中。只要齐乐人投下同意票,永恒伊甸计划就能通过,胜利就在眼前。
“齐乐人……这次加冕仪式,如果不是他横插一脚,我们早该赢了。”霍彤冷漠的语气在机芯之间回荡着,明明是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却因为这份诡异的平静,更添阴冷。
噩梦世界有它独有的世界规则,挑战神明,需要有神格,这是必不可少的入场券,加冕仪式便是决定这张入场券归于谁手的比赛,赛场就在魔界之中,由地狱权杖开启。
对于熟悉噩梦世界历史的人而言,这无疑是荒诞的——挑战神明的资格,竟然在魔界。
这片最血腥最恐怖最暴虐的大陆上,觉醒了本源力量的恶魔领主们几乎无一善类,晋升领域乃至统辖一方的魔王们,更是满手血腥。
可神格的拥有者,偏偏要在他们之中决出。
二十五年前,觉醒了毁灭本源的宁宇,在同伴们的帮助下统一了魔界,以绝对的万王之王的身份加冕,神格凝聚在了他的毁灭本源之中,与他的恶魔结晶融为一体,成为魔界权柄的象征。
然而,向神明发起挑战的魔王失败了,宁宇被诅咒而陷入疯狂,将凝聚了神格的恶魔结晶一分为三,几经辗转,最终落入宁舟、霍彤、苏和三人手中。
这一次的加冕仪式,与其说是比赛,不如说是押上了全部身家乃至性命的赌局,唯一的胜利者加冕,失败者万劫不复。
这注定是一场会被载入史册的仪式,参与的人中,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欺诈魔王也不例外。
此刻,他身在已然结束的下午茶谈话中,回忆却随着逐渐冷却的红茶香味,回到了加冕仪式开启的那一日。
………………
那一日,随着一束冲天的光芒从大海深处升起,魔界最南方的风暴洋中,终年不息的风暴停止了。
这是何等震撼人心的一幕,天空与大洋之间的狂风暴雨被更狂暴的力量摧毁。云幕撕开,水汽蒸干,刺目的阳光眷顾了终年不见天日的风暴洋,大洋之中的远古生物们仓皇潜回海底,躲避着阳光,又或许是躲避着那令人颤栗的三股本源力量。
风暴洋中唯一一片岛屿浮出了水面。那是一只巨大的海之泰坦,形如巨龟,驼起整座岛屿。这只从神话时代存活至今的巨兽,在感受到地狱权杖的到来时,再一次应召而来,将自己庞大的身躯奉予三位魔王。
这座海之泰坦背壳上的岛屿,曾经有过文明,因为建筑仍在,但那恐怕是上古神话时代的事情了。因为那些庞大得一眼便知并非人形生物建造的建筑群,早已被植被蚕食。无数巨木扎根于龟壳之下,从海之泰坦的血肉之躯中汲取能量,生出巨干树枝,以无尽生长的力量摧毁旧时代的建筑们,让它们化为可悲的瓦砾残骸。
唯一幸免的是岛屿最中央的高塔,雕刻在它表面的魔法符文抑制了巨木的入侵,可符文随着岁月流逝而剥落残损,让高塔露出了破绽。一根狡猾的巨木将自己的身躯刺入塔底,夜以继日地侵蚀符文,最终成功地让自己与高塔融为一体。
高塔本不该倒下,可巨木绞杀了它;高塔本该倒下,可巨木支撑了它,它们再无法分割。
也许某一天,高塔上的符文全部剥落,巨木再无制约,绞毁龟背上最后的古代文明痕迹,但是在那之前,它成了一处奇景。
至少刚刚抵达的欺诈魔王很欣赏它,为此特地来到了高塔的塔顶,欣赏整座岛屿的景致。
“我们在风暴洋逗留了这么多年,竟然不知道海之泰坦的背壳上还有这样的风景。”苏和赞叹着说道,不无惋惜之意。
权力魔王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轻哼,似有若无。她没有回应苏和的话,而是直视着她在意的对手——毁灭魔王,宁舟。
自从宁舟与教廷达成协议,回到魔界之后,就整顿了议事团中的恶魔领主们,开始了对魔界的征服。持续三年的战役燃烧了整个魔界,大军所过之处,恶魔的肉身被暴力摧毁,灵魂被教典“玷污”。
这血腥恐怖的秩序让恶魔们颤栗,却又让恶魔们亲切:没错,我们魔界就该是这样的,由一个发疯且强大无比的暴君来统治。他应该带我们去杀戮,带我们去掠夺,带我们去征服,战争搅碎的每一块血肉,都在滋养我们。
这战乱不休的三年里,权力听从了欺诈的建议,将理想国这个领域停泊在了魔界风暴洋的深处,避开了与宁舟的正面对抗,只进行观察、干扰与试探。因为她认同苏和的观点:一城一地的得失对他们并无意义,他们早已得到了参加加冕仪式的资格,决定胜负的关键只在这一次。
终于,时候到了——
巨木高塔的顶部,是一个拜占庭风格的帆拱穹顶,巨大的花窗早已破碎,镶嵌在上面的云母片与透光贝壳也早已不见踪迹,只剩下金属窗框与攀附在上面的藤蔓,粗糙地装点着这已然落魄的富丽堂皇之地。
但没有什么比三位站在噩梦世界力量体系顶峰的魔王,更能让此地荣耀了。
苏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宁舟。
这位最年轻的魔王没有穿着他征服魔界时的甲胄,也没有穿着彰显毁灭魔王身份的衮袍礼服,他穿着一身与整个魔界格格不入的教廷制服来了。这甚至不是一件新制服,而是被清洗过、缝补过、熨烫过的旧衣,一眼就看得出来,其中一枚纽扣显而易见地比其他的纽扣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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