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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4章 废墟(第1页)

狄仁杰将那半块靛蓝土布和画着凿子的旧信一并收进袖中,转身对韩其昌说“去邢州。太子冼马府废墟里的那块碑,我要亲眼看看。”

从魏州到邢州快马只需一日。狄仁杰和李元芳在次日正午进了邢州城。邢州比魏州更小,城墙低矮,街上行人稀疏。邢州知府姓周,叫周世安,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中年人,圆脸小眼,说话细声细气。他听说狄仁杰要查太子冼马府旧案,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狄公,那座废墟在邢州城外好些年了,本地人都不敢靠近。去年有个樵夫在废墟里捡到一块刻了字的残碑,拿回村里给私塾先生看,私塾先生念了碑上的诗,吓得把碑扔进了井里。狄公要是想看那块碑,下官让人去井里捞。”

狄仁杰说不必捞。碑上的诗他已经知道了——前半是薛敬业写的咏园诗,后半是收债人续的判决书。他要看的是废墟本身,看那座园子着火之前的样子。

周世安派人从府衙旧档中翻出一卷黄的图册,是前朝邢州四色园的营造图纸。狄仁杰将图纸摊在桌上,红袖、绿衣、玉阶、金井四座建筑的布局一目了然——红袖在东,绿衣在南,玉阶在西,金井在北。四座建筑围成一个四四方方的院落,院中央是一座人工湖,湖心有一座亭子。图纸空白处用极小的字注着——“薛敬业为四色园题诗一,诗未成,园已焚。”

“这行注是谁写的?”狄仁杰指着图纸空白处问。

周世安凑过来看了看。“这笔迹像是前朝邢州府一位老书吏的手笔,老书吏在邢州府待了大半辈子,前朝亡后辞官回乡,早就过世了。他有个孙子现在还在邢州,叫何平,在城南开了间纸扎铺子。”

狄仁杰出了府衙直奔城南。何记纸扎铺在一条窄巷子尽头,门面只有一扇门板那么宽,铺子里堆满了纸人纸马。何平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削汉子,听完狄仁杰道明来意,他从里屋捧出一只旧木箱放在柜台上。

“我爷爷临死前把这只箱子交给我,说里面是四色园的旧物。他说他替薛敬业誊抄过那半诗,诗是薛敬业在四色园湖心亭喝酒时写的,那天晚上他在旁边磨墨。诗只写了四句,窗外忽然起了火光。薛敬业扔下笔就跑,他收拾纸砚时看见火是从红袖楼烧起来的,火里有人影——不是一个,是好几个。他吓懵了,抱起纸砚也跟着跑出去。跑到街对面时回头看了一眼,红袖楼已经塌了,绿衣楼的窗户里全是火,玉阶上的白露被火光映得通红,金井里的梧桐叶一片一片飞出来,像烧着的蝴蝶。他这辈子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天晚上他看见了什么——直到前几年,有个蒙面女人来纸扎铺找他,说她知道我爷爷是邢州大火最后一个目击者。她问大火烧起来时薛敬业站在哪里,我爷爷告诉她薛敬业站在街对面,一直站到火灭了才走。那女人又问街上还有谁,我爷爷说还有一个小孩,趴在更远的巷口,也在看火。那女人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靛蓝色的布放在柜台上,说这个给你,你爷爷替薛敬业收了他的罪,这块布替他还了。”

狄仁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那块布还在吗?”

何平从木箱最底层取出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布面上绣着半个没绣完的字——“冼”。和薛敬业掌心那块如出一辙。他把布翻过来,背面用左手绣着极小的字,针脚粗犷悍厉,收笔处斜斜往下拖——“何平之祖,大火目击者。不救火,不报官,替薛敬业守密数十年。今密已破,债已清。”落款处没有画凿子,没有画塔,也没有画灯笼,只绣了一滴眼泪。

狄仁杰忽然问何平的祖父去世前有没有提过一个孩子——一个趴在更远的巷口、也在看火的小孩。何平想了很久,说爷爷临死前几天忽然从昏迷中醒过来,抓住他的手反复念叨一句话——“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的眼睛。他趴在巷口,火光照在他脸上,他不哭,也不跑。他看着火,也看着薛敬业。他不是吓傻了,他在记——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住。他一定回来过。他一定在废墟里找到了那块碑。”爷爷临死前一直重复“那个孩子”四个字,重复了很久,直到咽气。

“那个孩子就是续诗的人。他趴在巷口看着大火烧起来,看着薛敬业站在街对面一动不动,看着你爷爷抱着纸砚从火场里跑出来。他记住了每个人的脸,然后用了数十年去学石敢的凿子、陈婉的针法、释月的拖痕。他不是任何人的传人,他是所有收债人手法唯一的目击者。他趴在巷口看火时还是个孩子,被收债人现,教会了他所有手法。他不替任何人收债,只替那十二条人命。薛敬业是他唯一的目标。”狄仁杰将何家的土布叠好收进袖子里,“现在他续完了那诗,收完了这笔债,该走了。可他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在废墟里。他留的不是诗,是那个孩子的名字。”

他出了纸扎铺,带着李元芳直奔城外的太子冼马府废墟。废墟在邢州城外一座矮坡上,三面环山,只剩几截烧焦的残墙和遍地碎瓦。几棵被火烧过的老槐树还立着,树干上刻着极浅的小字,收笔处平收——是续诗之人用石敢的手法刻下的名单。每棵树上都刻着几个名字,依次是红袖楼、绿衣楼、玉阶、金井,最后是那十二条人命的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刻了一滴眼泪。

李元芳在废墟最深处湖心亭的位置找到了一口枯井,井底有块残碑,碑上刻着完整的诗,前四句是薛敬业的咏园诗,后四句是续诗。落款处没有名字,只刻了一把凿子——和石敢木箱上的图案如出一辙。狄仁杰把碑翻过来,背面刻着最后一行小字“吾名冼,太子冼马府遗孤。火起时年七岁,趴于巷口,目击一切。薛敬业隔岸观火,吾隔岸观其观火。今日火灭,吾心亦灭。此碑留予狄公,永为证。”落款处没有凿子,没有眼泪,只有一颗小小的黑子,落在天元。温不言把天元让给了他——温不言在黑子旁刻了一行极小的字“不言非不言,待子落天元。你来了,天元是你的。”

狄仁杰把石碑从井底挖出来带回邢州府衙,让周世安将它立在大堂正中央,碑文朝外,让每一个进府衙的人都能看到这半咏园诗和续诗背后的十二条人命。他则在卷宗封面上添了最后一行字“冼,太子冼马府遗孤。一生只收一债,收完即去,不知所踪。此案不以凶手结,以证词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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