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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文弱(第1页)

这一次,巫王巡查威虎军的决定得十分突兀,几乎称得上是随性而起。  戍卫营只能匆匆为巫王安排了车驾及随行护卫,并临时抽调铁营鹰卫于沿途护驾。  午后,晏婴按巫王旨意,亲自到了沉思殿,传令世子随驾。  笔直跪在烈日下的少年,面白如纸,连汗都流不出来,显然忍得极为难受。  晏婴举袖替他挡住烈日,一面去扶他起来,一面急着脸道:“殿下快起来,王驾马上要出发了,耽误不得!”  九辰跪着不动,忽然仰首问:“有吃的吗?”  晏婴一愣,换做以往,他悄悄送的吃食,从没进过这位小殿下的嘴。这次,九辰主动问他要吃的,倒令他措手不及。  过去的大半生里,他已经历过无数惊涛骇浪、暗潮急流,然而,此刻心中的悔恨,却是前所未有的。  晏婴犹豫片刻,从怀中拿出个油纸包,有些为难的道:“这是昨日剩下的饼子,奴才怕浪费,今早就带上了,已经硬了——”  他话未说完,九辰已将东西夺了过去,撕开油纸,跪在那儿,直接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这副情景,就这样刻入了晏婴的心底。直到许多年之后,垂垂老矣的巫国内廷总管偶尔经过这个地方,都会忍不住抬头去望天空,以掩饰禁不住浑浊的苍目。  晏婴眼睛一热,再不忍心催他,不住提醒:“殿下慢点吃,会噎着的!”  九辰三两下就啃完了一张大饼,然后迅速抹干净嘴巴,自己扶着晏婴起身,边走边道:“父王车驾在何处?”  晏婴惊觉他手心滚烫的厉害,只是时间太紧迫,他顾不得问,疾步追着他,慌慌忙忙从怀中掏出一副湿帕,一边替他擦掉嘴角敢凝的血迹,一边道:“在文德门前。”  九辰忽然驻足,想了片刻,反问:“随驾的,可有其他人?”  晏婴点头:“淮国的祜公子。”说完,他还想再问,九辰却点足将他甩到了后面。  文德门外,仪仗庄严,铁骑肃穆。大将军徐暮正亲自带人检查仪驾安全。  九辰害怕误了时辰、引出不必要的麻烦,一路飞掠到文德门,才停了下来,问徐暮:“哪匹马是我的?”  徐暮见这位小殿下半边脸都是肿的,先是吃惊,后是尴尬:“臣不知殿下也要随驾——。”话外之意,便是并未准备多余的马匹。  说时,他望了望天色,愈加犯愁:“王驾马上要出发了,赶不及去马场了,臣让人给殿下匀匹马出来。”  “不必了!”晏婴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叫住徐暮:“殿下随王上乘坐青龙车,将军不用麻烦了。”  九辰听了,大是失望,抿起嘴站着,不肯往车驾方向走。  晏婴索性拽起他,来到青龙车旁,对着车门,恭敬道:“王上,殿下来了。”  片刻后,一名小内侍将车门从内打开,里面传出巫王笑声:“让世子进来罢。”  九辰暗觉巫王语气怪异之极,跳上车一看,便被眼前景象惊住。  青龙车内,正中央摆放着一面棋盘,巫王正与另一位身着青衣的文弱公子对弈。棋盘旁,放着茶炉,炉上的茶锅滚得正厉害。清淡茶香弥漫其中,令人心旷神怡。  见九辰进来,巫王笑着招呼他到身边,道:“车驾未行,孤便输了半局。剩下的半局,世子替孤下罢。”  在九辰的印象中,巫王还从未对他如此和颜悦色过,这样的气氛与情景,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一袭青衣的东方祜正捏着一枚白字低眉凝思,听到动静,他立刻起身,温雅兼恭谨的缓施一礼。  他目光清澈沉静,仿佛并没有看见九辰的狼狈模样,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会面。  九辰点头回礼,不由心生感激。  一路上,巫王都在闭目浅睡,九辰除了服侍他喝了几回茶水,剩余时间,便与东方祜在棋盘上消磨。  缠杀数个回合,双方各有胜负。九辰惊讶的发现,东方祜表面看起来虽然温文柔弱,棋路却是狠辣老练、诡变难测,与他本人相差甚远。  与往日巡查不同,这一次,巫王直接点名要进破虏营。  威虎大将军列英面露难色:“那边营盘闹得正乱,末将怕惊扰王上。”  巫王鼻间冒出一声冷哼:“孤不讲究这些。”  破虏营,营如其名,巫王进营时,营中士兵正在进行骑射考核。  校场开阔,位于半山腰,正中央跪着一排身穿囚服的人。这些囚犯的前面,各有一头黑牛,牛尾上,绑着渍满油脂的芦苇。两条铁链将犯人们的双手与牛身绑在一起。  考核开始时,士兵会点燃牛尾上的芦苇,牛受惊后拖着这些囚犯没有方向的狂奔。参加考核的士兵,必须在指定的时间□□杀所有的牛和囚犯,漏一人一牛,考核不通过。  崎岖不平的山道上,被拖行的囚犯整个身体俱被磨得血肉模糊,牛群负痛狂奔乱撞起来,更不知踩碎踩烂多少四肢躯骸。  而背负弓箭的士兵却是眼睛光亮的盯着囚犯与牛群,敏捷迅速的射出手中之箭。  东方祜毕竟没有见过如此血腥残酷的场面,起初只是脸色惨白,强迫自己看了半刻,便忍不住跑到一旁的石壁后面干呕了起来。  随驾的戍卫营将士,本就对这位羸弱不堪的淮国质子心存蔑视,见此情景,俱是露出鄙夷之色。  淮王欲遣其质子入威虎军之事,列英已经得到些消息,见此情景,他毫不留情道:“此子羸弱胆怯,若从军,性命尚且堪忧,断无将路。”  巫王眉峰稍稍一扬,没有评论。  一旁的九辰忽然挑起嘴角:“原来,威虎军中也讲究

;以貌取人。”  列英浑不在意,冷静如初的断定:“貌相可骗人,骨相却骗不了人。臣家中三代相骨,少有看错。”  九辰顿觉有趣,上下打量他几眼,认真道:“依列将军看,我是什么骨相?”  列英深深一笑:“殿下骨骼清奇,自非常人可比。”  九辰拉高声调揶揄:“看人下菜,也是相骨之道么?”  “住口!”巫王轻咳一声,皱眉斥道:“再敢胡言,孤立刻命人传军杖。”  这句话倒有些威慑力,九辰果然不再说话,将头转向了别处。  校场上,背负弓箭的将士点足跳跃在山壁之间,身姿敏捷,出手狠辣利落,火牛与囚犯已经被他射杀了大半,直引得巫王连声喝彩。  空气中的血腥越积越厚,东方祜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九辰走到他身后,解下腰间水壶递过去,俊颜无温:“现在,你还想入威虎军么?”  东方祜复干呕了好一会儿,才撑着石壁直起身体,灌了几口清水,笑道:“当然想。一个人,如果总是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那该多有趣。”  “有趣?”九辰冷笑:“一个连血腥和杀戮都不敢面对的人,怎会懂得其中趣味?茵茵要嫁之人,应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不是只会动动嘴皮子的怯懦之徒。”  东方祜脸色霎时惨白,迎风立了许久,自嘲道:“祜卑如尘芥,自配不上公主。”  话音未落,他便生生挨了九辰一拳。  东方祜猛地吐出口血水,唇齿之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他闭起双目,默默的感受这股陌生而又狂野的气息,忽得惨然而笑:“公主适楚,乃为联姻;下嫁臣子,称为降;若嫁与祜,便也只剩下贻笑大方了。”  九辰双眸陡然窜起怒火,猛地揪起东方祜衣领,一拳将他抡到了石壁之下。  东方祜痛苦得蜷缩在地,吐出数颗混着血水的碎牙,嘴角面上,却还是挂着笑。  附近偷偷瞧看的将士起初不以为意,后来见这情况实在不妙,忙报至列英。  列英立刻黑了脸,皱眉计较完毕,就要去一探究竟。  巫王本是专注盯着校场情况,听得动静,便叫住列英,问道:“发生了何事?”  列英斟酌着禀道:“像是世子殿下在与淮国的祜公子切磋武艺。”  巫王牵动嘴角,神态轻松随意:“年轻人凑到一起,争狠斗勇是难免的。你去看看也好,别让他们闹得太出格。”  列英匆忙赶到时,正看到淮国那位文弱的青衣质子被九辰按在地上一通狠揍。  东方祜满面青肿,喉间不断涌出鲜血,眼看着只剩了一口气在喘着。列英身旁的副将啧啧叹道:“殿下出手这么狠,这小子只怕小命难保!”  列英也索性携剑观望了会儿,隔着老远,边走边朗然而笑:“麒麟弓蒙尘已久,殿下既然来了,可要去练练手?”  九辰果然停了手,侧眸道:“也好。”  列英只当成功转移了这位小殿下的注意力,忙命人去取。  九辰拿起弓,随意抚摸着弓身雕刻的麒麟图案,忽然一把将东方祜从地上拎了起来,直接往校场方向拖过去。  列英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也不好阻拦,便又跟了回去。  九辰径自来到巫王面前,单膝跪落,道:“儿臣有事请奏。”  巫王淡淡扫过他手中的麒麟弓,以及,他身后狼狈不堪的东方祜,蓦然沉了脸,高声斥道:“在军中,逞强好胜,私自斗殴,成何体统?孤的颜面,全让你丢尽了!”  巫王这番疾言厉色,语调确实出奇的高,周围将官见君颜震怒,皆是噤若寒蝉,立刻起座跪成一片。  九辰抿嘴沉默,片刻,继续道:“儿臣有事请奏。”  巫王怒道:“来人,传军杖!”  摇晃着立在风中的东方祜突然开口:“王上息怒,是祜初入军营,心中有怯,一心要与殿下切磋武艺。若论私自斗殴,祜才是首罪。”  巫王缓颜,将东方祜唤到身旁,抚着他手背道:“祜儿,孤的这个世子,自幼嚣张跋扈惯了,你不必跟他一般见识,更不必替他说好话。”  九辰看巫王果真不打算理会自己,垂目计较片刻,索性起身,直接掠到校场中央的点将台上,高举起手中麒麟弓,朗声道:“淮国的祜公子想跟诸位兄弟比试一番,大家期待么?”  “好!”“好!”  整个校场,一瞬静止后,忽然爆发出热烈的哄闹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校场外的青衣公子身上。  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东方祜没有畏避,反而走出几步,扯着青紫溢血的嘴角,道:“能与各位英雄交手,祜三生有幸。”  说完,他一撩青衣,果然缓缓走进了校场。  九辰盯着他羸弱身影,眸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列英不知何时已回到巫王身侧,见这情形,俯身问道:“臣看这个东方祜并不懂武功,火牛阵实在危险,要不要派人护着?”  巫王双目幽深的盯着前方,过了许久,面上忽然浮出一抹笑意:“世子既然有把握,就由他闹去吧。”  九辰隔空将麒麟弓抛给东方祜,东方祜踉跄接住,摸了几遍弓身,又弹了弹弓弦,满是歉意的笑道:“殿下赎罪,祜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拉不动此弓。”  周围,再次爆发出哄笑声。  九辰立刻命人给他换了最轻便的小弓。  东方祜试着拉了一下弓,复惭愧道:“祜双手实在无力,这弓,就不用了罢!”  此次明明是骑射考核,他却一副凡事都好商量的口气,许多将士,已经捂着肚子笑倒。  手执松火的十名士兵,

;已站定位置,准备点燃牛尾。  东方祜拿起一根羽箭,突然奔至西南方向的石壁,开始手脚并用得往上攀爬。  众人只当他生了逃跑之意,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一声鼓响,绑着犯人的牛尾被齐齐点燃,牛群立刻狂奔起来。  东方祜爬上高壁,忽然转身,脱去一身青色衣袍。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他用箭划破手腕,任滚热的血浸满那件袍子,将其染成血红之色。然后,他用双手将血袍铺展在石壁侧面上,让其迎风飞舞飘扬。  发狂的牛群视见这片晃动的袍子,愈加愤怒,纷纷向石壁狂奔而去。  空气如乍断之弦,忽然静止,吸气声此起彼伏。  转瞬之间,十头火牛齐齐撞壁而死,血染石壁。牛身上绑的那些犯人,也被这巨大冲力甩到石壁上,粉身碎骨。  一片死寂中,一人抚掌而笑,连声赞叹:“好!甚好!”  却是巫王。  下一刻,校场内外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点将台上,九辰缓缓抱臂,看着东方祜,唇角渐渐浮起笑意。  考核完毕时,巫王正式宣布,准淮国公子祜入威虎军,历练两载,以成其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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